最后一门英语考完的时候,天很蓝。
那种蓝是很干净的蓝,没有云,也没有风。太阳挂在正头顶,把整个操场晒得发白。我从考场出来,站在走廊上,眯着眼睛看天。阳光刺得眼睛疼,但我不想闭眼。这是初中最后一场考试了。考完,就结束了。
考场在二楼最东边,以前是初一(3)班的教室。门开着,里面有人在收拾东西,椅子拉得哗哗响。我站在门口,看着第三组第西排靠窗的位置。那是我们初一坐的位置,我和周予安第一次成为同桌的地方。课桌换了,椅子也换了,但窗户还是那扇,阳光照进来,照在桌面上,和第一次一模一样。
有人在后面喊我,我没听清是谁,也没回头。我走进教室,走到第三组第西排,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。桌面是新的,没有划痕,没有三八线,没有我抠过的那个小坑。但我记得那个小坑,在左边,离桌角三厘米,是我用手指抠的。那时候周予安在旁边说“别抠了,再抠桌角就没了”。我瞪他一眼,把手收回来。现在桌角还在,但不是我抠的那张了。
“夏晓乐。”
我扭头,周予安站在教室门口。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,不是校服。我第一次看见他不穿校服的样子,有点不习惯。头发被风吹乱了,没理,就那么站着,手插在口袋里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我问。
“找你。”
“找我干嘛?”
他没回答,走进来,在我旁边坐下来。那个位置,以前是他的。初一的时候他坐在那儿,翻课本翻得哗哗响,吵得要死。现在他不翻了,就那么坐着,看着窗外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和第一次一模一样。
“考得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数学最后一道大题,你做出来了吗?”
“做出来了,用你教我的方法。”
他点点头,没说话。我们坐在那儿,谁都没出声。走廊上有人在跑,有人在喊,有人在笑。考完了,都解放了。但我们的教室很安静,安静得像三年前的那个下午。那时候也是这个教室,也是这个位置,也是我们两个人。他说“夏晓乐,你书拿反了”,我说“你才拿反了”。那时候我们刚认识,觉得三年很长。现在三年过完了,觉得三年很短。
“周予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记不记得,我们第一天坐在这儿的时候,你说了什么?”
他想了想。“我说‘夏晓乐,你书拿反了’。”
“不是这句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你说‘夏晓乐,你书拿反了’之前,还说了什么?”
他想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“我说‘咱俩同桌了’。”
“对,你说‘咱俩同桌了’。”
他看着我,我也看着他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我们中间的地上,亮得刺眼。
“三年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,三年了。”
他伸出手,放在桌上,掌心朝上。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,没动。他就那么举着,等了一会儿,然后收回去,插进口袋里。站起来,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走吧,大家都在操场。”
他走了。我坐在座位上,看着他的手刚才放过的位置。桌面是新的,没有痕迹。但我记得,三年前他伸出手说“咱俩同桌了”,我没握。三年后他又伸出手,我还是没握。
我站起来,走出教室。走廊上没有人了,都去了操场。阳光照在走廊上,亮得晃眼。我经过第三组第西排的窗户,往里看了一眼。课桌还在,椅子还在,阳光还在。但人不在了。
操场上有好多人。三三两两地站着,说话,笑,拍照。有人在哭,抱着同学不撒手。有人在笑,笑着笑着也哭了。我站在操场边上,看着这些人,忽然觉得不认识他们。三年了,有些人我连名字都叫不上。
“夏晓乐。”
我扭头,林屿站在我旁边。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T恤,头发梳得很整齐,和平时一样。手里拿着一盒牛奶,递给我。
“给。”
我接过来。是温的,和每一次一样。
“考得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还行。你呢?”
“还行。”
我们站在操场边上,喝着牛奶,看着操场上的人。有人在喊“毕业了”,把校服扔到天上,掉下来的时候接住,又扔。阳光很晒,晒得我眼睛眯起来。
“林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会想这里吗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会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每天早上的牛奶,想体育课的双杠,想食堂的红烧肉。”
“就这些?”
他没回答。看着操场那边,周予安站在篮球架下面,有人在跟他说话,他笑着点头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整个人照成金色。
“还想别的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,像怕人听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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