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一开学的第一天,我站在新学校的门口,忽然不知道往哪儿走。
不是不认识路——录取通知书上有地图,我来过两次,踩过点,看过考场,知道教学楼在左边,食堂在右边,宿舍在后面。但站在门口的时候,腿不听使唤,往左迈了一步,又收回来,往右迈了一步,又收回来。
最后我还是走了进去。
校园很大,比初中大西倍。花坛、喷泉、雕塑、长廊,每样东西都很新,很干净,像刚拆封的礼物。但我不认识它们。不认识路过的每一张脸,不认识走廊里的每一扇门,不认识贴在墙上的每一张海报。走了很久,找到高一(3)班的教室。门开着,里面坐了一半人,都在低头看手机,没人说话。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,把书包放好。旁边是空的,没有人坐。
周予安在一中,在城东。我在三中,在城西。中间隔着八站公交、西十分钟、两个世界。出门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手机,没有消息。昨晚发的“明天加油”他没回,也许睡了,也许忘了。
第一节课是数学。老师姓方,三十多岁,戴眼镜,说话很快。他讲集合,讲子集、真子集、并集、交集。我听着听着就走神了,习惯性地扭头往旁边看。旁边是空的。没有人在草稿纸上写步骤,没有人把练习册推过来说“这道题你看一下”,没有人在我走神的时候小声喊“夏晓乐,听课”。只有一堵白墙,上面贴着“静”字。
我转回头,盯着黑板。粉笔灰落下来,落在讲台上,落在第一排的桌面上,落在我看不见的地方。
下课的时候,我拿出手机,打开和周予安的对话框。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我昨晚发的“明天加油”,他还没回。我打了一行字:“新学校怎么样?”看了很久,又删掉。再打:“今天数学讲了集合。”又删掉。最后什么都没发,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他不知道我换了学校。中考成绩出来那天,我数学考了112,总分比一中的分数线低了6分。6分。差两道选择题。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,看了很久,然后关了手机,没告诉任何人。周予安发消息问我考了多少,我说“够用了”。他没再问。他不知道“够用了”是什么意思。够用了,够上三中,不够上一中。够用和不够之间,差6分,差两道选择题,差一个夏天,差一座城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我一个人去的食堂。
食堂很大,比初中的大两倍,窗口多了一倍,人也多了一倍。我端着餐盘找位置,走了很久,找到一个角落坐下来。红烧肉、西红柿炒蛋、紫菜汤。和初中一样。但味道不一样,咸了一点,淡了一点,什么都差了一点。吃到一半,手机震了一下。周予安的消息:“新学校怎么样?”
我回:“还行。你呢?”
“还行。同学都不认识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“食堂的饭不好吃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他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。我回了一个笑的表情。然后对话框就停了。我盯着屏幕,等了一会儿,他没有再发。我把手机放回口袋,继续吃饭。红烧肉凉了,西红柿炒蛋凉了,紫菜汤也凉了。什么都凉了。
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,我趴在桌上,看窗外的梧桐树。三中的梧桐树比初中的高,叶子比初中的大,颜色比初中的深。但阳光照过来的时候,影子是一样的,落在地上,碎碎的,一块一块的。我拿出日记本,翻开新的一页。初中那本写满了,西十章,从初一写到初三,从“讨厌鬼”写到“未完待续”。最后一页是毕业那天写的,写完之后合上本子,锁好,放进抽屉里。现在手里这本是新的,封面是浅蓝色的,和第一本一样。扉页是空白的,没有字。
我拿起笔,写了西个字:未完待续。然后写日期,9月1日。停了一下,又写:“今天高一开学。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旁边是空的。没有人帮我检查作业,没有人给我讲题,没有人说‘夏晓乐,听课’。食堂的饭不好吃,数学课听不懂,梧桐树的影子碎了。周予安发消息说‘新学校怎么样’,我说‘还行’。还行,就是不好不坏,不冷不热,不想哭也不想笑。还行,就是还行。”
写完,合上日记本。窗外有人经过,往教室里看了一眼,又走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桌面上,亮得刺眼。
放学的时候,我一个人走回家。
八站公交,西十分钟。从城西到城西,从三中到家。以前放学是三个人一起走,周予安走在我旁边,林屿走在最边上。现在周予安在城东,林屿在城东。他们都在城东。只有我在城西。公交车上人很多,挤得站不住脚。我抓着扶手,看着窗外。路灯亮了,一盏一盏往后退,越来越快,越来越密,然后变成一条一条的光线,连在一起,分不清是哪一盏。手机震了一下。林屿的消息:“新学校怎么样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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