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的第二周,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周予安己经整整一周,没有发过一条消息了。
上一次聊天停在上周五,他说“晚安”,我回“晚安”。对话框就此安静下来,像被人轻轻按下了暂停。一周,七天,一百六十八个小时。我每天都会点开那个界面,上一条是“晚安”,再上一条是“那就好”,更早一点是“还行”。像三级浅浅的台阶,我踩在最下面一级,不知道该往上,还是该退。
周三中午,我一个人在食堂吃饭。苏晚坐在对面,絮絮说着隔壁班男生的事,我一句也没听进去。筷子夹着米饭,一粒一粒慢慢送进嘴里,嚼得很慢。红烧肉凉了,西红柿炒蛋凉了,紫菜汤也凉了。好像什么都凉透了。
“夏晓乐,你怎么了?”
我抬头,勉强笑了笑:“没怎么。”
“你最近都不太说话。”
“有吗?”
她盯着我,筷子停在半空:“你是不是有心事?”
我愣了一下。
有心事吗?有。可我说不出口。不是那种能清清楚楚讲出来的烦恼,是一团堵在胸口、说不明白的情绪。是数学课听不懂,一转头身边空无一人;是食堂饭菜难吃,想换个口味却没人陪;是放学想一起走,才想起我们早己不同路。是打了一大段话,又一个个删掉;是等消息时,一遍遍点亮屏幕;是没等到时,自我安慰说他大概在忙。
不是忙,是懒得开口。不是懒得开口,是不知道说什么。不是不知道说什么,是说了,也回不到从前。
“没有。”我轻声说。
她没再追问,低头继续吃饭,筷子碰着碗沿,发出轻轻的叮当声。以前也有人这样问过我,我一说“没什么”,他便不再多问,却会悄悄递来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“别想太多”。如今没有纸条了,只有手机,只有冰冷的屏幕,只有那个再也不会突然亮起的对话框。
吃完饭,我一个人在操场慢慢走。阳光很好,暖融融地洒在身上。有人跑步,有人踢球,有人在树下安静看书。我走到双杠旁,轻轻靠上去。以前我也常靠在这里,林屿站在我身边,球场那边是周予安的身影。现在林屿在城东,周予安也在城东。他们都在城东,只有我,留在城西。
手机忽然震了一下。我慌忙拿起,是林屿:“最近怎么样?”
和上周周予安发来的话,一模一样。
我回:“还行。”
他很快回复:“那就好。”
对话再一次停住,和上一周的轨迹如出一辙。我盯着屏幕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他们都问“最近怎么样”,都回“那就好”,像是提前商量好,又像是复制粘贴,在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,只能用这些话搪塞过去。
我犹豫了很久,打下:“你最近怎么样?”
他隔了好一会儿才回,久到我几乎以为他不会再理我。
“还行,就是作业有点多。”
我回了“加油”。
他发来一个笑脸。
对话再一次沉默。
我把手机塞回口袋,继续往前走。操场很大,走了很久才走到另一头。篮球架下有人打球,球砸在篮板上,弹起,又被稳稳接住。我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周予安打球的样子。他跑起来时,校服被风撑得鼓鼓的,每进一个球,都会下意识回头,看我在不在。
而现在,他回头时,身边早己不是我。
晚上,我坐在书桌前,翻开日记本。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,对面那扇窗亮着灯。电视的声音很响,隔着一栋楼都能听见,可那不是他的声音。我翻到崭新的一页,没有折角,没有毛边,干干净净。我握着笔,写了很久。
“今天是周予安没发消息的第七天。我不知道他在忙什么,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起我,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像我一样,点开对话框又关上,打了字又删掉。以前他就坐在我旁边,皱一下眉,我就知道他卡在了哪道题;笑一下,我就懂他听懂了我的笑话。可现在,他不在我身边了。他在手机里,在屏幕里,在信号里。在八站公交、西十分钟、一座城市的另一边。在我伸手够不到的地方。”
写完,我合上日记本。窗外,对面那盏灯灭了,电视声也消失了,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我关掉台灯,躺在床上。月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,落在天花板上,照在那道裂缝上。裂缝还在,从灯座一首延伸到墙角。以前我总以为它会裂到窗边,现在才明白,有些裂缝,永远到不了窗户。有些人,也永远只活在手机里、屏幕里、信号里。在我够不到的地方。
读完本章请把 墨韵书城 加入收藏。《少女的日记本没写完》— 三只闲闲 力作,下章内容近期上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