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的一个傍晚,我在镜子前站了很久。
头发己经长到肩膀,不是刻意留的,只是忘了剪。以前每个月都去理发店,齐耳短发,清爽利落。如今发丝垂在肩上,有点痒。我伸手拨了一下,指尖穿过头发,触感陌生。
苏晚说好看:“你留长发肯定好看,你脸型适合。”她拿着梳子,跃跃欲试。我把梳子接过来,自己梳。梳齿从发顶滑到发尾,很顺,没有打结。以前短发从不用梳子,随手拨两下就好。现在需要梳子,需要打理,需要花时间——和很多事情一样,都变了。
手机放在桌上,屏幕黑着。周予安上一次发消息,是三天前。他发了一张社团招新的照片,说“报了个篮球社”。我回了“加油”,他回了“嗯”。之后就再没下文。
三天。比起上回整整一周没联系,好像算进步了。可我心里清楚,三天和七天,没有区别。都是等。
苏晚在催:“快点,要迟到了。”今天是她生日,约了几个同学去KTV。我本不想去,她说:“你总不能天天窝在家里吧。”她说得对。这几个月,我放学就回家,周末写作业,晚上抱着手机等消息。等到了,就回两句;等不到,就睡。日子像一潭死水,不起一点波澜。
KTV在城东,公交要坐西十分钟。车经过一中门口时,天己经全黑,校门亮着灯,里面有人在打球。篮球架下的身影模糊,我却盯着看了很久。也许他在里面,也许不在。也许他正和一群人笑着闹着,早忘了看手机。又或许,他也和我一样,在等。等什么,我也不知道。
苏晚订了小包间,几个人挤在沙发上唱歌。她嗓音很好,高音一上去,大家都鼓掌。我坐在角落,握着话筒,没开口。有人递来一瓶草莓味的饮料,温的。我喝了一口,太甜。
“夏晓乐,你来一首。”苏晚把话筒硬塞给我。
“我不会唱。”
“随便唱,大家都不专业。”
推脱不过,我点了一首初中时喜欢的歌。旋律响起的瞬间,回忆猛地涌上来——初三那个下午,周予安分给我一只耳机,说“这首歌好听”。我们坐在操场边,他听左边,我听右边。阳光很晒,他用手挡着额头,我低头看地上的蚂蚁。歌放完,他问:“好听吗?”我说:“还行。”他说:“那就好。”
和现在一模一样,那就好。
唱完,大家鼓掌。苏晚惊讶:“你声音这么好听,以前怎么不唱?”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以前不唱,是因为旁边有人,唱了会被笑。现在旁边没人了,却也不想唱了。
手机亮了。是周予安:“在干嘛?”
我回:“苏晚生日,在KTV。”
“好玩吗?”
“还行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对话停在这三个字。我忽然觉得,“那就好”像一堵墙。墙这边是我,墙那边是他。我们隔着墙说话,听得见声音,看不见表情。他说“那就好”,是真的觉得好,还是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?
我敲了一行字:“你那边呢?在干嘛?”发了过去。
隔了很久,他才回:“跟社团的人吃饭。”
“人多吗?”
“挺多的。”
“有女生吗?”
发出去的瞬间我就后悔了。这个问题,太越界,太不该问。
他隔了更久才回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理我。
只有一个字:“有。”
我盯着那个“有”看了很久。有女生。什么样的女生?好看吗?爱笑吗?是不是就坐在他旁边?我不知道。我什么都不知道。不知道他在哪个食堂,不知道他社团里有谁,不知道他身边坐着谁。
以前我全都知道。他就坐在我旁边,今天看见了什么、听见了什么、在想什么,我都清楚。现在,他只活在手机里,活在屏幕里,活在西十分钟外的城东,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。
苏晚喊我切蛋糕。我放下手机走过去。蛋糕上插着十七根蜡烛。她闭眼许愿,大家一起唱生日歌。蜡烛吹灭,我问她许了什么愿,她神秘地笑:“不能说,说了就不灵了。”
我看着她,忽然想,如果是我许愿,我会许什么?
许他回消息快一点?
许他身边没有别人?
许我们能回到从前?
这些愿望,说了也不会灵。
因为回不去了。
不是他变了,不是我变了,是距离变了。
从前是一张课桌的距离,现在是西十分钟的车程。
从前是一扭头就能看见,现在是打开手机才看得见。
从前他身边只有我,现在他身边有很多人。那些人,我不认识。就像我身边的人,他也不认识。
晚上回家,公交车上空荡荡的。我靠窗坐着,看路灯一盏盏向后退去,越来越快,越来越密。手机震了一下,是周予安:“到家了说一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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