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二下学期的第一个月,我做了一个决定——把周予安送的那条围巾寄回去。
不是一时冲动,是想了很久。那条围巾在衣柜最上面放了一个冬天,米白色的,羊毛的,叠得整整齐齐。每次打开衣柜都能看见,每次看见都会愣一下,然后关上门。它在那儿,像一个没说完的句子,像一个没关紧的水龙头,一滴一滴地往下滴,滴在我心上。
我找了一个快递箱,把围巾放进去,封好。贺卡还在,上面写着“生日快乐。迟到了西个月。”我没有放回去,不是想留着,是不知道该放哪儿。扔了舍不得,留着又难受。最后夹进了日记本里,和那些纸条、糖纸、收银条放在一起。和那把钥匙放在一起,和那张撕掉的纸放在一起。
快递员来取件的时候,问我寄什么东西。我说“围巾”,他问“贵重吗”,我说“不贵重”。他说“那保价吗”,我说“不用”。他贴了单子,拿走了。我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。风从走廊灌进来,冷得我缩了缩脖子。围巾寄走了,不会再看见了。看不见了,就不会想了。不想了,就好了。
林屿知道后,发消息问我:“寄回去了?”我回:“嗯。”他问:“为什么?”我想了想,回:“因为不需要了。”他过了一会儿,回了一个“好”。没有问“什么不需要了”,没有问“是不需要围巾还是不需要他”,没有问“那你需要什么”。他只是说“好”。他知道我需要的不是围巾,不是米白色的、羊毛的、别人挑的围巾。我需要的是他。灰色的,温的,一首在的。
苏晚知道后,瞪大眼睛看着我。“你真的寄回去了?”我点点头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“夏晓乐,你长大了。”我愣了一下。长大了?也许吧。长大就是不再留着不该留的东西,不再等不会来的人,不再骗自己说“还行”。还行,就是不好。不好,就要改变。改变了,就好了。
三月的第二个周末,林屿约我去图书馆。他说要期中考试了,得抓紧复习。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,阳光照在桌上,暖暖的。他低头做题,笔尖沙沙响。我低头看书,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不是因为有心事,是因为阳光太好了,好到我想睡觉。
“林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?”
他停下来,想了想。“没想好,可能是本市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近。”
我看着他,他的侧脸被阳光照得发亮。近。以前也有人说过“近”。周予安说“因为你在城东”,所以报了一中。现在林屿说“因为近”,是因为什么?因为我在城西?他没说。但我知道。
“你呢?”他问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“你想去外地吗?”
我想了想。“不想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近。”
他笑了,那种笑很轻,很短,像一道光闪了一下就没了。但我知道,他听懂了。近,不是因为家近,是因为人近。因为他在,所以不想去远方。远方没有他,只有陌生的街道,陌生的风,陌生的人。那些陌生的东西,不想要。只想要熟悉的,温的,一首在的。
中午,我们在图书馆旁边的面馆吃饭。他点了一碗牛肉面,我点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。面端上来的时候,他把碗里的牛肉夹到我碗里。
“吃不完。”他说。
我看着他,他低头吃面,没有看我。和以前一样,和每一次一样。以前他夹牛肉给我,我说“谢谢”,他说“不客气”。现在他说“吃不完”,我说“你每次都吃不完”。他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
“林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吃不完,其实是想给我吧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耳朵红了。“嗯。”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。不是那种心跳加速的暖,是那种安安静静的暖。像冬天晒太阳,不烫,但很舒服。他就是这样,不烫,但很舒服。和他在一起,不用猜,不用等,不用患得患失。他就在那儿,一首在那儿。像那道裂缝,到不了窗户,但一首在。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他摇摇头,继续吃面。
吃完饭,我们走在街上。三月的风还是凉的,吹得我缩了缩脖子。他把围巾解下来,围在我脖子上。灰色的,羊毛的,暖的。
“你不冷吗?”我问。
“不冷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不冷。”
他笑了。“因为真的不冷。”
我看着他,他的鼻子冻得有点红,嘴唇有点干。但他笑着说“不冷”。他在说谎,但我不想拆穿。拆穿了,他就不好意思了。不好意思了,就不围了。不围了,我就冷了。我不想冷,所以假装相信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我们并排走着,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。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围巾很暖,有他的味道。洗衣液的香味,和以前一样。我闻着那个味道,忽然想起初中的时候,他坐在我后面,风吹过来,他的味道也会飘过来。那时候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,现在知道了。是安心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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