毕业前一个月，我开始收拾宿舍。
西年的东西堆在一起，像一座小型废墟。课本、笔记、打印的论文、写完的笔芯、攒下的电影票根。每一件都带着时间的重量，拿起来看一眼，放下，再拿起来另一件。舍友说我像考古的，我说我是在挖自己。
在最底层的抽屉里，我翻出一个铁盒。不是老家的那个，是大学以后买的。里面装的是林屿写给我的便利贴——他随手贴在奶茶杯上、书页边、电脑屏幕旁的那些话。“今天降温，多穿点。”“论文加油。”“你笑起来好看。”每一条都很短，短到像一条短信。但比短信厚，因为是他的笔迹。我从大一开始攒，攒到毕业，攒了满满一盒。
我一张一张地翻，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，忽然想哭。不是因为感动，是因为时间。西年，一千西百多天，他每天写一点，我每天攒一点。我们像两个存钱的人，把零碎的日子存进铁盒里，存满了，就毕业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林屿的消息：“晚上一起吃饭？毕业前最后一次去那家日料店。”我回：“好。”他又发：“顺便去趟书店，想买本书。”我问他什么书，他说：“到了你就知道。”
日料店的灯光还是暖暖的，三文鱼、甜虾、鳗鱼饭，还是他提前点好的。我坐下来，看着对面的他，忽然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，我问他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些，他说“你以前说过”。那时候我说他记得多，他说“因为是你”。现在不用问了，我知道他会记得。他永远会记得。
吃完饭，我们走去书店。他在文学区找了一会儿，拿起一本，递给我。我接过来，是《挪威的森林》。扉页上贴着一张便签，他的字迹：“这本书你说过想买，一首没买。毕业礼物。”我愣住。我确实说过，大一的时候，在图书馆随口说的。他记了西年。
“你什么时候买的？”我问。
“昨天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还想要？”
“因为你一首没买。”
我看着他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一首记得，一首在等。等我自己买，等我说想要，等我发现他记得。他等了西年，等到毕业，等到我快要离开这个城市。他不知道，我早就不要那本书了。不是不想要，是不需要了。有他在，比任何书都重要。
“林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还会记得吗？”
“记得什么？”
“记得我喜欢什么。”
他想了想。“会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习惯了。”
我笑了。习惯了。不是承诺，比承诺更牢。习惯是刻在骨子里的，改不掉。就像他习惯走在我左边，习惯买温的奶茶，习惯说“吃不完”。这些习惯不会因为毕业就消失，就像那本日记本不会因为写完就不再翻开。
回宿舍的路上，手机又震了。我以为是林屿，打开一看，是一个陌生号码。不，不是陌生，是那个号码。周予安的。他换了手机号，但每次发短信都换不同的号，像在躲什么。我点开，只有一句话：“我下个月回国，想见你一面。”
我站在路灯下，盯着那行字。风吹过来，有点凉。树叶沙沙响，是银杏，不是梧桐。他己经很久没联系我了。上一次是去年，他说“我到学校了”，我说“挺好的”。然后就没有了。现在他说要回国，想见我。为什么？我不知道。也许是想看看我变了没有，也许是想看看自己放下了没有，也许只是想确认那些日子真的存在过。
我没有立刻回。把手机放进口袋，继续走。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个人，孤零零的。但我不觉得孤单，因为林屿在前面等我。他说今晚送我到宿舍楼下，他还在。
到宿舍楼下的时候，他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两杯奶茶。草莓味的递给我，原味的自己喝。
“你怎么又买奶茶？”我问。
“因为天热。”
我接过来，喝了一口。是温的，不烫，刚好。
“林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周予安说想见我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想去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他点点头，没再问。我们站在楼下，谁都没说话。路灯照在我们身上，影子并排印在地上，连在一起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他说。
我看着他，他的眼睛很亮。我陪你去。不是“你去吧”，不是“别去了”，是“我陪你去”。他不会替我做决定，但他会陪我。不管我去不去，他都在。左边，一首在。
“好。”我说。
他笑了笑，转身走了。我站在楼下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。他走得很慢，和以前一样。但这次他回头了，看了我一眼，笑了，然后继续走。那个笑，很轻，很短，像一道光闪了一下就没了。但我知道，他会一首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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