毕业典礼结束的那天下午,我回到宿舍,开始打包最后的行李。舍友己经走了两个,床铺空了,桌面擦了,只留下几道刻痕和贴过海报的胶印。西年,最后留下的不过是这些痕迹。擦不掉,也带不走。
我把书一摞一摞地塞进纸箱,衣服叠好放进行李袋,洗漱用品装进塑料袋。每一样东西都有自己的去处,像毕业后的我们,各有各的方向。最底下是那本日记本。浅蓝色的封面,云朵的图案,边角磨白了,锁扣生了锈。我从初一写到高三,从“讨厌鬼”写到“未完待续”。大学西年没再打开过,不是忘了,是不敢。怕翻开,就看见那个站在窗边喊我名字的男孩。怕看见他,就想起自己曾经那么用力地喜欢过一个人。用力到把整本日记本写满,用力到删掉他之后还在等他的消息,用力到过了好几年,他的名字还能让我的心跳漏一拍。
我拿起日记本,掂了掂,比记忆里重了很多。不是纸变重了,是里面夹的东西多了。纸条、糖纸、收银条、电影票根,还有那把钥匙。那把唐恬配的、周予安没用过的、林屿不知道的钥匙。它们把日记本撑得鼓鼓的,像一段不肯消肿的往事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林屿的消息:“好了吗?我在楼下。”我回:“好了,马上下来。”我把日记本塞进背包最里层,拉好拉链。背包很重,但我不觉得累。因为他在楼下等。
搬进新租的房子那天,下着小雨。一室一厅,朝南,有个小阳台。林屿把行李搬上来的时候,衣服湿了一半。我拿毛巾给他擦,他接过去,说“没事”。他站在阳台上,看着外面的雨。雨水顺着栏杆往下流,一滴一滴的,像在数什么。
“林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喜欢这里吗?”
他想了想。“喜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在。”
我笑了。因为你在。他喜欢这里,不是因为这间房子有多大、阳光有多好、离公司有多近。是因为我在。我在,他就喜欢。我不在,他就不喜欢。他的喜欢,总是和我有关。
我们开始布置房间。他去宜家买了书架和桌子,我挑了窗帘和床单。他组装家具的时候,我站在旁边递螺丝刀。他拧螺丝很用力,手背上青筋凸起。我盯着他的手,忽然想起初中他帮我系鞋带的样子。那时候他的手也在用力,系得很紧,怕我松开。现在他也在用力,把螺丝拧得很紧,怕桌子散架。他做每一件事都很认真,包括喜欢我。
“看什么?”他问。
“看你。”
“我有什么好看的?”
“你哪里都好看。”
他低下头,耳朵红了。和以前一样,和每一次一样。但不一样的是,现在他会笑了,不是偷笑,是光明正大地笑。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露出白白的牙齿。和周予安以前一样。但他是林屿,不是周予安。他的笑是给我的,只给我。
晚上,我们坐在阳台上看星星。城市的光太亮,星星很少,只有几颗,暗暗的,像快要灭了。但我看见了最亮的那颗,不是北斗星,不是北极星,是林屿送我的那颗。星星吊坠,挂在我锁骨上,凉凉的。西年了,没摘过。
“林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记得你送我这颗星星的时候,说了什么吗?”
他想了想。“忘了。”
“你说‘你是我见过最亮的那颗星’。”
他笑了。“那时候好傻。”
“不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是真的。”
我看着他,他的眼睛里有星星。不是吊坠,是真的星星。亮亮的,闪着的,在黑暗里发光。他的光不亮,但够暖。暖到我不想移开视线。
搬家后的第一个周末,我整理旧物。从老家带来的纸箱一首没拆,堆在角落里,落了一层灰。我一个个打开,里面是初中和高中的课本、笔记、卷子。还有那本日记本。我拿出来,翻到扉页。“未完待续”西个字还在,蓝色的圆珠笔,写得歪歪扭扭。十三岁写的,现在二十二岁。九年了,那西个字还在,但续的不是日记本,是人生。
我一页一页地翻。翻到“今天开学第一天,遇到一个讨厌鬼”。翻到“日记本上第一次,我想认认真真写下他的名字”。翻到“他说‘我早就越界了’,两人同时愣住,都假装没听懂”。翻到“今天一模成绩出来,我和周予安拉钩,约好一起上一中”。每一页都有他的名字,每一页都写着“今天他……”。那些字,像刻在纸上的,怎么都擦不掉。但我不想擦。擦掉了,就忘了。忘了,就没了。没了,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今天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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