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林大二下学期的时候，苏晚打电话来，语气神秘兮兮的：“你猜怎么着？我家小念说，夏林好像谈恋爱了。”我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跟谁？”“不知道，她不肯说，就说‘好像是’。”苏晚顿了顿，“你说会不会是跟我们家小念？”我靠在沙发上，想了想。“如果是呢？”“那我就可以当你亲家了。”她笑得很大声，和高中时一模一样。我听着她的笑声，忽然觉得时间好像没走远，我们还坐在操场的双杠上，聊着隔壁班的男生。
挂了电话，我跟林屿说了。他正在洗碗，手上全是泡沫，回头看了我一眼。“夏林谈恋爱了？”他问。“苏晚猜的，不一定。”他点点头，转回去继续洗碗。水流哗哗的，泡沫从指缝间挤出来，一个一个地破掉。我走过去，靠在厨房门框上，看着他的背影。他的肩膀还是那样宽，腰还是那样窄，但头发里有几根白的了，不多，但在灯光下很显眼。
“林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担心吗？”
“担心什么？”
“夏林谈恋爱。”
他想了想。“不担心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他像你。”
我笑了。“哪里像我？”
“心软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心软。他说的不是长相，不是性格，是心软。夏林像我，心软，容易喜欢一个人，容易放不下一个人，容易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想“他/她为什么不喜欢我”。但心软的人，也会被喜欢，会被珍惜，会被等。就像我等过，也被等过。
周末，夏林打视频电话回来。屏幕里的他穿着卫衣，头发长了，遮住了一只眼睛。他笑的时候还是露出两颗虎牙，但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了，像个大人了。
“妈，爸。”
“嗯。”林屿在旁边应了一声。
“最近忙不忙？”
“不忙。”
“你呢，爸？”
“不忙。”
夏林笑了。“你们俩每次都说不忙。”我看了林屿一眼，他也看了我一眼。我们都不忙，因为忙的时候，也不会告诉他。告诉他，他会担心。担心了，就会回来。回来了，就不想走了。我们不想他走，但更不想他留下来。留下来，他会后悔。后悔了，就会怪我们。我们不想被他怪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交女朋友了。”
林屿的手动了一下。我看了他一眼，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，但我知道他听见了。
“谁啊？”我问。
“小念。”
“苏晚阿姨的女儿？”
“嗯。”
我看着他，他的眼睛很亮，和林屿的一样。但不一样的是，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，是那种喜欢一个人的光。我见过，很多年前，在另一个男孩的眼睛里。后来那束光灭了，去了很远的地方。现在它又在另一个男孩的眼睛里亮起来了，不是同一个人，但一样好看。
“她对你好吗？”我问。
“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林屿在旁边一首没有说话。我碰了碰他的胳膊，他开口了。“对她好一点。”他说。夏林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知道了，爸。”挂了电话，我靠在沙发上。林屿坐在我旁边，手搭在我肩上。
“你紧张了？”我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手在抖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确实在抖。他握了握拳头，又松开。
“林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怕什么？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怕他受伤。”
我看着他，他的眼睛有点红。怕他受伤。就像当年他怕我受伤一样，他怕夏林也会被一个人伤到，怕他会等，会哭，会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想“她为什么不喜欢我”。他怕他受的苦，夏林也要受一遍。
“不会的。”我说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他是我们的孩子。”
他看着我，然后笑了。那种笑很轻，很短，像一道光闪了一下就没了。但我知道，他信了。信了就不会怕了。
五一假期，夏林带着小念回来了。她长高了，头发长了，说话还是很快，和苏晚一样。她站在门口，喊“阿姨好，叔叔好”。林屿点点头，去厨房倒水。我拉着她的手，让她坐在沙发上。她有点紧张，手不知道放哪，就攥着衣角。
“小念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妈还好吗？”
“好。她说想你了，让你有空去玩。”
“好。”
夏林坐在旁边，看着小念，眼神很温柔。那个眼神，和他爸爸看我时一样。温柔的，安静的，好像在说“我在”。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林屿也是这样看我的。那时候我不懂，现在懂了。懂的时候，己经过了很多年。但没关系，懂了就好。
晚上，夏林送小念回家。林屿站在阳台上，看着楼下的他们。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并排印在地上，连在一起。他站了很久，我也站了很久。
“林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也这样送过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时候你在想什么？”
他想了想。“在想你什么时候回头。”
我看着他，他的侧脸被月光照得很柔和。在想我什么时候回头。他等了我九年，从我十三岁到二十二岁，从短发到长发，从校服到婚纱。他一首在等，等我说“好”，等我说“我愿意”，等我说“我回来了”。他等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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