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六那天,苏晚一个人来串门。她老公陪女儿去同学聚会了,她说乐得清闲。我们坐在客厅里嗑瓜子,电视开着,谁也没看。
“你家夏林走的时候哭了没?”她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装得挺像。”
“跟你家小念学的。”
她笑了,瓜子壳掉了一地。林屿从书房出来倒水,看见地上的壳,没说话,拿了扫帚扫干净,又回去了。苏晚看着他的背影,压低声音:“你家这位,几十年如一日。”我笑了。“什么如一日?”“闷。”我笑出了声。闷,是真的闷。但闷的人,心里不闷。
聊着聊着,苏晚忽然放下瓜子,正色道:“小念跟我说,夏林想先立业再结婚。”我点点头。“他说等攒够钱买房。”苏晚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说他们会不会像你们一样,等那么多年?”我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但等不等,是他们的事。我们急也没用。”苏晚看着我,忽然笑了。“你变了。”
“哪里变了?”
“以前你会说‘希望他们早点定下来’,现在你说‘我们急也没用’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以前希望,是因为自己没等到。现在不奢望了,是因为知道等不等得到,不是希望的事。是命。
下午,林屿在书房看书,我端了杯茶进去。他接过杯子,放在桌上,继续看书。我在他旁边坐下来,看着书架上那一排排书。有他的编程书,有我的小说,有夏林的童话。中间夹着那本浅蓝色的日记本。我抽出来,翻到夹着信的那一页。周予安的信,纸己经泛黄了,字迹还是工工整整的。我读了最后一段:“青春回不去了,但谢谢你来过。”
“还在看?”林屿问。
“嗯。”
“不难受?”
“不难受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过去了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问了。我把信夹回去,把日记本放回书架。过去的,就让它过去。过不去的,也过去了。
晚上,夏林打视频电话。他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,背后是一面白墙,墙上贴着一张便利贴,写着“加油”。小念不在,说是加班。
“妈,爸。”
“嗯。”林屿在旁边应了一声。
“小念说,她妈跟你说了?”
“说了。”
“你怎么想的?”
我看了林屿一眼,他微微点头。“你的事,你自己决定。”
夏林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想等。”
“等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但不会像爸那么久。”
林屿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放松。他怕夏林等太久,像他一样,等九年。九年太长了,长到可以把一个人从少年等成中年。但夏林说不会,他信了。
挂了电话,林屿去厨房洗碗。水龙头哗哗的,他洗得很慢,一个一个地洗。我走过去,靠在门框上。
“林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当年有没有想过,如果等不到,怎么办?”
他关了水,把碗放进碗柜里,擦干手。“没想过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不敢想。”
我看着他,他的眼睛很平静。不敢想。怕想了,就不等了。不等了,就错过了。错过了,就一辈子了。他不敢想,所以没想。没想,就等了。等了,就等到了。
周末,夏林回来了。不是放假,是出差路过,只能待一晚。他瘦了,黑眼圈很重,但精神很好。进门就喊“妈,爸”,然后从包里翻出一袋东西,递给林屿。
“爸,你要的茶叶。”
林屿接过来,看了看包装。“怎么买这么贵的?”
“不贵,打折的。”
林屿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他知道夏林在说谎,但他不说。有些事,不说比说好。说了,就不珍贵了。
晚上,夏林陪我们看电视。他坐在沙发上,靠着林屿,像小时候一样。林屿没有推开他,手搭在他肩上,轻轻拍了拍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带妈去看过星星吗?”
“看过。”
“在哪?”
“阳台上。”
“能看到吗?”
“能看到最亮的那颗。”
夏林笑了。“你也送妈星星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以后也要送小念星星。”
林屿点点头。“好。”
我坐在旁边,看着他们父子俩。一个问,一个答。问的人认真,答的人诚恳。他们不像父子,像朋友。像那种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朋友。我在想,当年我爸也是这样对我的吗?我忘了。但没关系,我记得林屿是怎么对夏林的,就够了。
夏林走的那天早上,下着小雨。他撑着伞,站在楼下,仰头看我们的窗户。我推开窗,朝他挥挥手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
“知道了,妈。你进去吧,别淋雨。”
“好。”
我关上窗,透过玻璃看着他转身,走进雨里。伞是黑色的,不大,雨打在伞面上,啪啪响。他走得很慢,和以前一样。但这次他没有回头,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他怕回头了,就走不了了。就像当年林屿怕回头了一样。
我站在窗边,林屿从后面走过来,手搭在我肩上。
“走吧。”
“嗯。”
我们转身,走进客厅。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,照在地板上,一条一条的,像梯子。我忽然想,那些梯子,是不是通向他那里的?他在远方,在另一个城市,在另一片天空下。但他也在我们的心里,在左边,在右边,在每一个转身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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