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城的雪来得总是很晚。
苏晚在北方长大，见惯了十一月份就铺天盖地的大雪。
北方的雪是猛烈的，铺天盖地的，一夜之间能把整个世界埋成白色。
南城不一样，南城的冬天拖拖拉拉的，十二月底了还阴着天，冷是冷了，但雪就是不肯下。
灰蒙蒙的天压在头顶，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，让人心里也跟着灰扑扑的。
苏晚每天出门都要看一眼天，盼着那点雪，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盼——在北方的时候她其实不怎么喜欢雪，太冷了，路上滑，出门要穿厚厚的靴子，走一步陷一步。
但到了南城，她反而想看了，也许是想看看南城的雪落在枫林里是什么样子，光秃秃的枝干上积一层白，石凳上铺一层白，整个枫林安安静静的，只有她和江屿两个人，也许只是想和他一起看。
十二月最后一周的一个傍晚，苏晚从教室窗户往外看的时候，看到了几粒细细的白点。
她愣了一下，以为自己看错了，凑近窗户，脸几乎贴在了玻璃上，是真的，很小很小的雪粒，细得像盐，从灰蒙蒙的天空里慢悠悠地飘下来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“下雪了，”苏晚说。
林溪凑过来看了一眼，“这也叫雪？你北方的标准也太低了。”
苏晚没有反驳，在北方的标准里，这确实不算雪，只能算“天上掉了点东西”，但她还是很高兴，她拿起手机，给江屿发了一条消息：“下雪了。”
过了几秒，回复来了：“嗯。”
“你看到了吗？”
“看到了。”
苏晚盯着那三个字，想了想，又发了一条：“放学去枫林？”
那边沉默了一下。“不冷？”
“不冷。”
“好。”
放学铃响的时候，雪还没有停，还是那种细小的雪粒，稀稀拉拉的，落在手心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。
苏晚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，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，手套是中午就准备好的，毛线织的，粉红色的，去年在北方的冬天戴过。
她走出教室的时候，林溪在后面喊了一句“别感冒了”，她应了一声，脚步没停。
操场上的学生都在往宿舍跑，只有她一个人往反方向走，雪落在她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、围巾上，化了又落，落了又化。
她走过操场的时候，看到草坪上己经有了一层薄薄的白，很薄，像撒了一层糖霜，风一吹就散了。
她走过实验楼，踏上那条铺着青苔的石板路，石板路上湿漉漉的，雪落在上面就化了，变成一层薄薄的水，映着灰蒙蒙的天光。
转过最后一个弯，枫林出现在眼前。
冬天了，枫林和秋天完全不一样了，枝干光秃秃的，一根一根伸向天空，像一幅用炭笔画的素描。
地上没有了红叶，只有灰褐色的落叶，湿漉漉地贴在地面上，石凳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，那是雪，还没有化。
江屿坐在石凳上，他没有撑伞，雪落在他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、校服上，他的头发是黑色的，雪落在上面特别明显，一粒一粒的白。
他低着头，手里拿着笔，面前摊着习题册，和每一天一样。雪落在他的习题册上，很快化了，在纸面上留下小小的水渍，他没有去擦。
苏晚站在枫林入口，看了他几秒，他坐在那里，周围是光秃秃的枝干，灰蒙蒙的天，稀稀拉拉的雪，整个枫林只有他一个人。
但他坐在那里，和秋天一模一样，和每一天一模一样。
她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来，石凳很凉，雪化了之后湿了一片，她坐下去的时候感觉到了凉意，但没有站起来。
“不冷吗？”苏晚问。
“不冷。”江屿说。
苏晚看着他的头发，雪落在上面，白白的，一粒一粒的。他的鼻尖冻得有点红，耳朵也是红的，她说冷，他从来不承认，但她看得出来。
她伸出手，把他头发上的雪拂掉，雪落在她的手心里，没有化，因为她的手也很凉，她把手收回来，放在嘴边哈了一口气，白雾在冷空气中散开。
江屿看了她一眼，把笔放下了，他把习题册合上，收进文件袋里，然后把文件袋放在脚边，做完这些，他转过身，面对着她。
“手。”他说。
苏晚把手伸过去，他握住她的手，她的手很凉，他的手比她暖一点，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，没有松开。
苏晚愣了一下，他从来没有在枫林里主动做过这种事，他永远是先做题，做完题再说话，做完题再牵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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