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书意推开住院部七楼的病房门时,午后的阳光正斜斜地淌进来,落在苏禾摊开的手背上。她的手背上布满针眼,青一块紫一块,像被雨水打蔫的紫罗兰叶片。
“又在数针眼?”林书意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,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了什么。
苏禾抬头笑了笑,眼里的红血丝比上次更密:“数着数着就习惯了,你看这青的紫的,倒像你新到的那些绣球,颜色还挺全乎。”她往窗外瞥了眼,“今天风大,你工作室的蓝星花没被吹倒吧?”
“早给它们挪进玻璃房了。”林书意掀开保温桶,里面是炖得酥烂的银耳莲子羹,“我妈说这个养气,特意多放了桂圆。”
苏禾的目光落在桶沿那圈淡褐色的痕迹上——那是林书意昨天熬汤时不小心烫的。“又自己逞能,不会让谢聿珩帮忙?”
“他也有工作要忙,再说我的手艺不比食堂的病号餐强?”林书意舀了勺羹递到她嘴边,指尖避开那些青紫的针眼,“尝尝,甜不甜?”
汤刚咽下去,苏禾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,脸涨得通红,手紧紧抓着床单,指节泛白。林书意赶紧抽了纸巾帮她擦唇角,又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。护士进来时,她正蹲在地上捡被碰倒的药瓶,玻璃碎片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
“老样子,还是喘不上气?”护士熟练地给苏禾吸上氧,“家里人刚走,说国外的医院联系好了,下周三的机票。”
林书意的手顿了顿,碎片的棱角硌得掌心发麻。
等护士离开,病房里只剩下氧气管“嘶嘶”的声响。苏禾望着天花板,声音轻飘飘的,像浮在空气里的棉絮:“我哥说,那边有专治我这病的专家,团队都是国外顶尖的。”
“挺好的。”林书意把碎片扫进垃圾桶,声音有点闷,“去了好好治,等你回来,我工作室的绣球该爬满花架了。”
“嗯。”苏禾转过头,看着她,“其实……我以前总怕麻烦人,住院这些日子才明白,有人惦记着,是多大的福气。你送来的那些向日葵,我都插在玻璃瓶里,护士说看着就亮堂。”
林书意想起第一次在陈婆婆的花店见苏禾,她抱着一大束向日葵,被花刺扎得首皱眉,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护着花瓣,说“这花像小太阳,看着就暖和”。那时候她脖子上的旧伤刚拆线,贴着纱布,却总说“没事,过阵子就好了”。
“你还记得吗?”苏禾忽然笑了,眼里闪着光,“有次进货的老板少给了半扎玫瑰,你追出去跟他吵,把我吓得躲在花桶后面。后来你把多要回来的玫瑰插成花束,说‘这是咱们赢来的战利品’。”
“当然记得。”林书意也笑了,“你还偷偷把那束花放在我桌上,说‘书意姐比玫瑰厉害’。”
两人都没再说话,病房里静悄悄的,只有氧气管的嘶嘶声,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。阳光慢慢移到苏禾的手背上,那些针眼在光里显得没那么刺眼了。
“我把以前记的花材笔记带来了,”林书意从包里掏出个旧本子,“上面记着每种花的脾气,你在国外没事的时候翻翻,等你回来,咱们一起给工作室添新品种。”
苏禾接过本子,封面己经磨得发毛,里面的字迹却工工整整,夹着几片干枯的花瓣——是当年她们一起压的蓝星花。“我会好好看的。”她把本子抱在怀里,像抱着件宝贝,“等我好了,第一件事就是来找你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林书意伸出小拇指,像小时候拉钩那样。
苏禾也伸出手,指尖冰凉,却用力勾住了她的手指。
离开医院时,谢聿珩在楼下等她,手里拿着支刚买的洋桔梗,紫得像浸了暮色。“她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,说等回来给我当学徒。”林书意接过花,指尖触到花瓣的软,“你说,洋桔梗在国外也能养得这么好吗?”
“能。”谢聿珩牵住她的手,往停车场走,“只要有人记得浇水,在哪都能开花。”
风里带着点凉意,林书意却觉得心里暖烘烘的。她想起苏禾病房窗台上的那束洋桔梗,在阳光里舒展着花瓣,像在说“等我回来”。有些分别不是结束,是为了更好的重逢,就像花会谢,但只要根还在,明年春天,总会再开。
她把那支洋桔梗举到鼻尖,淡淡的花香混着风的气息,好像能飘到很远的地方,告诉那个在病房里等花开的人:别急,我们都在等你回来,一起看满架的绣球,一起数工作室的新花材,一起把那些没说完的话,慢慢说给风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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