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禄涛虽然不乐意,但心里有十成把握——这小子绝不可能过。
于是他抓起笔,唰唰签下了名字。
到了运输队院子,孙禄涛把赵刚叫了过来。
赵刚那辆墨绿色的卡车停在空地上。
车头方方正正,漆色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暗沉,是那种早年人们叫它嘎斯,后来它有了个新名字。
发动机盖上有几道浅痕,像是被什么硬物刮擦过。
孙禄涛的声音从仓库门口传来,带着点不容商量的味道。”赵刚,车让武家那孩子用用。”
他说,“考核。”
“成。”
赵刚应得干脆。
他个头高大,肩膀宽厚,站在车旁像半截塔。
目光转到走近的年轻人脸上,他愣了一瞬,随即认出来了。”是你啊。”
他嗓门洪亮,震得空气微微发颤,“胜利家的小子。”
武大强点了点头,算是招呼。
他记得这张脸——从前父亲跑完长途,偶尔会带这位赵叔回家,桌上摆两碟小菜,酒杯碰出清脆的响。
记忆里的画面带着饭菜的热气和低低的笑语。
赵刚却皱起了眉。
他一把将年轻人扯到车身的阴影里,压低了声音,但那音量依然不小。”摸过方向盘没有?”
他问,眼睛盯着对方,“哪有这么办事的?总得先学几天规矩。”
他朝孙禄涛的方向瞥了一眼,嘴角往下撇了撇。”我去跟他说说,好歹走个过场。”
他是藏不住话的人,心里想什么,脸上就写着什么。
在孙主任那儿,他从来讨不到什么好。
就算他去争,也不过是吼几声,拳头攥紧了又松开,最后总是他自己先退一步。
“赵叔,”
武大强开口,声音平稳,“小时候常跟着你们车跑,看也看熟了。
发动车子,开上一段,应当不难。”
赵刚瞪着眼,像是没听明白。
看熟了?要是看看就能会,他们那些人当年何必在训练场耗上整整一个月?他胸口一股火腾地烧起来,脖子上的青筋隐隐跳动。”这不是明摆着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后半句化成了喉咙里一声闷响。
“明摆着什么?”
孙禄涛的声音插了进来,不紧不慢的。
他不知何时己走到近处,手里捏着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。”赵刚,你嗓门能传二里地。
这个月的奖金,是不是嫌多了?”
赵刚的肩膀瞬间塌下去几分。
他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家里吃饭的嘴不止一张,老人孩子的日子都指望着那点钱。
他搓了搓手,脸上挤出一点近乎讨好的神色。”主任,这是老武家的孩子,自家人。
考核嘛……差不多就行了。”
“这里谁说了算?”
孙禄涛眼皮都没抬,手指在本子上轻轻敲了敲,“端公家的碗,就得照公家的规矩办。
谁家的孩子都一样。”
他合上本子,目光转向那辆墨绿色的卡车。”武大强,我来考。”
话音落下,他伸手抓住驾驶室的门把,脚蹬在踏板上,身子一纵就跃了上去。
动作利落,带起一阵微风。
武大强没再说什么。
他走到车头前,手掌贴上引擎盖。
铁皮被晒得微微发烫,底下传来旧机器沉默的体温。
这是一辆经历过战火、后来改了用途的车,军绿色的底子还没褪尽。
他抬起眼,驾驶室的门敞开着,里面是深色的座椅和圆形的方向盘。
风从空旷的场地那头吹过来,卷起一点尘土的气息。
他拉开车门钻了进去。
座椅是连成一排的硬面,像长途车站里那种褪了色的塑料长椅。
车轮碾过坑洼时,整个铁皮车厢都在震颤。
座位没有任何缓冲,每一次颠簸都硌得骨头生疼。
这车上找不到安全带——身体只能随着转弯的力道左右摇晃,若是不抓紧什么,人就会从这头滑到那头。
他敢这么做,是因为对这类机械太熟悉了。
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,他就痴迷于一切带轮子的东西。
赛车场上的轰鸣曾是他的背景音,就连博物馆里那些老古董,他也想办法摸过方向盘。
即便眼前这辆老解放早己是过时的产物,他依然记得指尖触碰操纵杆时的触感。
对于热爱驾驶的人来说,再复杂的考核也不过是重复肌肉记忆。
“考核有几项。”
孙主任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,“倒库、坡起、弯道,最后是卸货。”
话说得简短,甚至懒得解释细节。
在对方看来,这个年轻人恐怕连引擎怎么点燃都不清楚。
“轰——”
引擎突然咆哮起来。
“你这年纪能发动车子,算不错了。”
孙主任顿了顿,“今天不过也没关系,下次再……慢点!慢点开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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