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罢了。”
易忠海摸出烟纸,慢吞吞卷着,“越描越黑。
棒梗下乡的事,咱们别再往里掺和了,听天由命吧。”
他划亮火柴,点燃了烟卷。
厂房的空地上,武大强正俯身在一辆卡车的引擎盖下。
这年头,方向盘握在手里,扳子也得攥在手里。
车若坏在半道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指望不上谁来拖你,全得靠自己那双手。
能拾掇这些铁家伙的地方,除了各厂的机修车间,也就公安局下属的维修点还凑合。
可那边多半只伺候三轮摩托,像这样的大块头卡车,能摆弄明白的地方实在不多。
通常车子出厂时,随车附一本检修手册,再给配些紧要的零碎件,让司机自己照着琢磨,己经算是厂里格外周到了。
武大强早上踏进厂门时,就料到孙主任不会让他舒坦。
果然,派到他名下的这辆车,是个七拼八凑的“百衲衣”
。
看见它的第一眼,武大强喉头就滚过一声低骂:这玩意儿,可真够“集百家之长”
的。
车身的漆斑驳脱落了大半,隐约能辨出底下曾是一种深绿的颜色。
车门被拽开的瞬间,整扇铁皮首接朝外倾倒下去。
武大强伸手托住,用力将它推回原位,铰链处发出干涩的摩擦声。
驾驶室里的景象让他定在原地。
充当座椅的是一只褪了色的印花布面沙发,弹簧从破口处支棱出来。
换挡杆的位置,竖着一截锈迹斑斑的金属管。
他吸了口气,鼻腔里满是机油和陈年灰尘的味道。
车场另一边,几辆轮廓方正的旧卡车正在装货。
那些车的样式,武大强只在资料图片里见过,是更早年代的产物。
如今它们仍在这片空地上喘息,履行着运输的职责。
在这里,车辆没有彻底退休的说法。
跑不动了,就修;零件坏了,就从别处找来还能用的,拼凑起来,重新上路。
幸好,底盘和发动机不允许这样拼凑。
他蹲下身,看向自己这辆车的底部。
虽然外壳七拼八凑,车头像一种牌子,车身又像另一种,漆色也深浅不一,但主要的骨架和心脏部分,倒是完整的一套。
他认出那型号,是过去被称为“大依发”
的旧款,结实,有劲。
赵刚带着几个老司机走过来,手里提着工具箱。”这也太欺负人了!”
赵刚的嗓门很大,在空旷的车场里荡开。
他蹲下,把工具哐当放在地上,“那姓孙的,摆明了给你穿小鞋!”
武大强从车底滑出来,手上沾着黑乎乎的油泥。
他脸上没什么怒气,反而有点亮光。”赵师傅,您来看这儿。”
他指着车底,“壳子是杂牌,里头这大件,可是个硬货。”
几个人围过来,顺着他的手指看。
有人伸手摸了摸冰凉的底盘,点了点头。
“能跑就行。”
武大强抹了把额头的汗,留下道黑印,“就是上路前,得先拾掇拾掇。”
赵刚骂了句什么,抓起扳手。”还等什么?动手吧!”
车厢连成长串的那种运输车,过去靠它拉重货。
清奘线上跑过,大油田里也出过力,八八年那会儿路上还能见着它的影子。
“孙师傅要是晓得他给你的那堆零件里头,混着大依发的底子,怕不是要跳脚。”
赵刚手里的扳子转得飞快,嘴角咧开了。
武大强朝周围点了点头:“辛苦各位叔伯熬夜帮忙,等工资发下来,一定补上酒。”
“武家孩子,见外了不是?”
“你爹当年带过我们,照应你是应当的。”
“有事就开口,别闷着。”
七嘴八舌的应答里,手上的活儿都没停。
武大强觉得胸口有点热——这些师傅跑长途时遇上贼人匪徒,没一个缩头的,都是硬骨头。
年头不一样,人情也厚实。
院里那些算计来算计去的邻里,跟这儿比不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,那辆眼看要散架的车总算改出来了。
驾驶室里那个破沙发被扔了,换了旧车上拆下来的座椅架子,武大强自己缝了层皮垫子套上去。
档杆换了根更粗的,焊得死死的。
门也换了扇结实的。
车身打磨过,刷了两道漆,瞧着竟有了几分精神。
他还顺手在车头侧面画了只昂着脑袋的乌龟——带点玩笑的意思,算是标记。
光靠他自己,这车根本弄不起来。
幸亏有这些老师傅。
别小看那时候的司机,有的 ** 动机都能拆了重装。
那年头摸方向盘的,多少都懂点修车的门道,车工电工焊工钳工,心里都有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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