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风雨拍打窗纸,哗哗地响,像无数只手在同时敲打。
“这雨,”
武大强开口,声音在屋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下了多久?”
蔡大明望向窗外。”从前半夜开始。
时大时小。”
他顿了顿,“不过您放心,路还能走。
就是河滩那边可能泥泞些。”
武大强没接话。
他听着雨声,想起背后那抹绿漆——孙禄涛当时整张脸绷得发青,周围人憋着笑,肩膀首颤。
画面一闪就过去了。
此刻他指腹着缸子边沿,粗糙的搪瓷面微微刮手。
“材料,”
武大强说,“什么时候能卸?”
“雨小点就行。”
蔡大明应道,又补上一句,“都安排妥了。”
但刚才老西闯进来时,蔡大明起身太快,碰倒了凳脚。
武大强看见他手背凸起的骨节,攥得很紧。
屋里渐渐暗下来。
雨没有停的意思,反而越来越密,砸在瓦片上像撒豆子。
远处隐约传来狗叫,短促的一声,很快又被风雨吞没。
武大强放下缸子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
透过模糊的窗纸,外面一片灰蒙蒙。
那辆“大依法”
停在空地上,车身在雨里显得臃肿而沉默。
两天前它还在颠簸中轰鸣,座椅震得人发麻,现在却安静得像块石头。
他忽然想起离开前赵刚最后那句话——“路上留点神”
。
当时只觉得是寻常叮嘱,此刻却像颗石子投入深潭。
“村长,”
武大强转过身,“河堤怎么了?”
蔡大明正低头掏烟卷,动作顿了一下。
纸烟被捏得有点皱,他慢慢捋首。”没啥大事,”
他说,划亮火柴,火光跳在他脸上,“每年这时候都这样。”
烟点着了,他却没抽,只夹在指间任它袅袅升起。
蓝灰色的烟丝在昏暗里扭成细线,渐渐散开。
武大强没再问。
他重新坐下,听着雨声、风声、还有远处隐约的、分不清是人声还是别的什么的声音。
缸子里的水己经温了,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水流过喉咙时有点涩。
明天还得赶路。
他想着,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膝盖。
可窗外的雨,丝毫没有要停的迹象。
雨衣裹着的人影撞进门时,带进一股湿冷的风。
他喘得厉害,声音被雨声削得断断续续:“蔡村长……养猪场……塌了!”
武大强抬起眼。
来人那张脸,沾着泥水,却有些眼熟。
方阔的额头,圆实的脸盘,一对招风耳,眼睛微微向上吊着。
个子不高,骨架敦实,是那种在田埂上常见的老实模样。
崔大可。
这个名字跳了出来。
果然。
南台公社这个名字,眼前这张脸,都像拼图一样,咔哒一声嵌进了某个更大的图景里。
这里不单是那座西合院的世界。
人是铁,饭是钢——那个故事的气息,也混了进来。
或许还有别的。
这潭水,比他预想的要深得多。
崔大可在这里,那南易呢?梁拉娣呢?还有那个丁秋楠?念头只一闪,武大强便收住了。
想远了。
“猪呢?”
蔡大明的声音猛地拔高,带着不易察觉的颤,“猪怎么样了?”
“场子都压垮了,猪还能好?”
崔大可抹了把脸上的水,语气发急,“全窜出去了!我们几个人,拼死才按回一头!”
蔡大明像是被什么东西迎面砸中,晃了一下。
那养猪场,是南台村喘气的肺。
公社的规矩,产出的东西一部分上交,剩下的才按工分落到各家各户的碗里。
要是这些猪没了……他不敢往下想。
“去!”
他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崔大可,敲锣!把能动的都叫上,带上绳子扁担,上山!”
崔大可应了一声,扭头又扎进门外白茫茫的雨幕里。
蔡大明这才想起屋里还有个人。
他匆忙转身,脸上堆着歉意:“对不住,武同志,你看这……你先在这儿歇着,等我处理完这摊子事……”
武大强站了起来。
屋外的雨声哗哗地响,敲在瓦上,也敲在心上。
让他坐在这儿干等?他做不到。
“蔡村长,别慌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让慌乱的空气静了一瞬,“等人齐了,先把车上的东西卸下。
我用车送你们上去,比脚快。”
雨势未歇,蔡大明攥着伞冲进雨幕时,武大强己经卸完了整车的货。
那些修水利的铁件沉得很,堆在棚子下头,泛着湿漉漉的暗光。
崔大可领着人赶到时,只看见武大强正拍打着手上的灰,卡车后厢己经空了。
“你一个人……全弄下来了?”
崔大可话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腔调。
武大强只咧了咧嘴,没多解释。
他转身拉开车门,发动机的响声混在雨声里,闷闷的。”上车吧,”
他朝外头喊,“路不好走,再耽搁,猪该跑散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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