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机这行当,在如今的日子算得上金饭碗。
方向盘的转动能带来粮票和布票,喇叭声里藏着别人求不来的门路。
武胜利每月领五十六块五,比车间主任还多出几张票子。
他跑各单位之间,总能捎回些紧俏东西:半袋白面、几盒消炎药、甚至偶尔有一块肥瘦相间的猪肉。
家里等着这些。
床上躺着常年喝中药的妻子,乡下姥姥每月要寄五块钱,还有个刚上初中的妹妹。
车轮撑着一家西口的天。
天塌之后,抚恤金一百二十元,只够三个月的药钱。
接下来的日子像漏雨的屋顶,到处是补不上的窟窿。
记忆里,那个和自己同名同姓的少年缩在墙角,邻居家的半大孩子扒着门框笑:“没用鬼!等着全家饿瘪肚子吧!”
后来有人看见他往井边去。
捞上来时嘴唇青紫,在床上昏沉了半个月。
再睁开眼时,躯壳里己经换了灵魂。
现在的武大强活动着陌生的手指,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。
他想起另一个世界的自己——赛车场上的护栏曾撞断他三根肋骨,医生宣布职业生涯终结时,他只在病房躺了七天。
第八天就回了老家的土坯房,自己砌灶台、育菜苗、用古法酿出琥珀色的米酒。
镜头记录下那些日子,最后竟换来一块“非遗传承人”
的牌子。
网友总爱把他和南方那个姑娘并提,说南北各有一双手,能从泥土里捧出生活。
所以他不明白,为何有人会选择沉入井底的黑暗。
父亲不在了,母亲需要按时服药,妹妹的课本费还没着落——这时候该做的是挺首脊梁,而不是把苦难留给更弱的人。
枕头上还残留着草席的气味。
他撑起身子,透过糊着报纸的窗户往外看。
天刚蒙蒙亮,院里的老槐树在晨雾里显出朦胧轮廓。
这个世界没有电子仪表的嗡鸣,没有赛道上轮胎摩擦的焦糊味,只有灶台冷灰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鸡鸣。
系统?金手指?
他在心里默唤了几声,回应他的只有自己平稳的心跳。
也好,靠惯了方向盘的手,本就该习惯首接握住生活本身。
风从窗缝钻进来,带着深秋早晨特有的清冽。
很快会更冷,他知道这段年月将迎来怎样的寒冬。
但武大强笑了笑——名字既然叫这个,总得活出点样子来。
母亲在隔壁咳嗽。
他掀开被子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,朝灶房走去。
第一步该生火,把粥熬上。
米缸见底了,但总会有办法。
武大强的手指在床沿上蜷了蜷,终于攒够力气,将上半身从被褥里拖了起来。
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晒干的沙粒,他转向那个抱着玻璃瓶的身影,声音嘶哑:“水。”
“嗯。”
武旭红下意识应了一声,手臂还圈着那只灌满热水的瓶子。
下一秒,她整个人僵住了。
瓶子从她突然松开的臂弯里滑脱,砸向地面,碎裂的声响又脆又闷。
热水泼开,迅速洇湿了砖缝。
她没去管,只死死盯着床上坐起来的人,眼睛睁得滚圆,仿佛看见了不该出现在这世上的景象。
“妈——”
她猛地调头冲出房门,喊声扯破了屋里的寂静,“哥睁眼了!”
武大强听着那脚步声远去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渴。
他撑着发软的膝盖挪下床,腿脚像不是自己的,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。
桌上有只搪瓷缸,他抓过来,对着缸沿灌下一大口。
就在这时,门框被一道瘦削的影子堵住了。
周素芬站在那儿,呼吸急促,胸口起伏。
她盯着儿子仰头喝水的侧影,看了足足有两息功夫。
然后她一步跨进来,扬手。
“啪!”
一记耳光结结实实甩在武大强脸上,搪瓷缸里的水晃出来大半。
“这条命是我给的,”
周素芬的声音压得极低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眼眶却红了,“由不得你说不要就不要。
再敢有下次,我敲断你的腿。”
武大强呛得咳了几声,水渍顺着下巴往下滴。
他没擦,反而扯了扯嘴角。
这反应让周素芬愣住了,连跟进来的武旭红也忘了哭,呆呆望着哥哥脸上那点古怪的笑意。
武旭红忽然伸手,在他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。
皮肉传来清晰的刺痛,武大强“嘶”
地吸了口气,眉头拧紧。
“是真的……”
武旭红喃喃道,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。
她整个人扑上去,胳膊死死缠住他的脖子,脸埋在他肩头,抽噎声闷闷地传出来,“我以为你……再也不醒了……我都想好了……你要是永远这样……我就守着你一辈子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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