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强提高音量,字字清楚,“我们家,不够吃。”
“哦——”
老太太拖长了调子,脚却往前迈,“你是让我进去坐着,慢慢吃,对吧?”
她佝偻着背,就要往门里挤。
一只手横过来,拦在门框上。
那只手很稳,指节分明,沾着点油光。
“您耳朵不好,”
大强说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,一颗颗扔出来,“脑子也糊涂了?我说的是——不、够、吃。”
老太太僵住了。
她抬起头,看见年轻人垂下的眼睛里,没有半点笑意。
那眼神她见过,像他爹当年握着方向盘盯死前方时一样,硬,且不容商量。
风还在吹,肉香一阵浓一阵淡。
屋里传来小女孩含糊的催促:“哥,肉凉了!”
“这就来。”
大强应着,目光却没从老太太脸上移开。
他收回手,转身,门帘在他身后落下,严严实实。
老太太站在原地。
枯叶擦着她的鞋边过去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她慢慢转过身,一步一步往回走。
院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水龙头没关紧,一滴,一滴,敲着搪瓷盆的底。
门板合拢的声响闷闷地传出来,外头只剩她一个人站着。
手里的拐杖杵着水泥地,一下,又一下,指尖捏得发白。
屋里隐约有碗筷轻碰的动静,还有压低了的、模糊的笑语,隔着门板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。
她耳朵其实灵光得很。
刚才那些话,一个字都没漏掉。
那小子是故意的,她知道。
什么“老不死的”
,什么“馋肉”
,一句句都往她心窝子里戳。
多少年了,这院里谁见了她不赔着笑脸,客客气气喊一声“老太太”
?送来的东西,哪回不是挑好的、拣热的?易忠海是管事,常劝着大伙儿,说孤老不易,能帮衬就帮衬点。
她也觉着理所应当,毕竟年纪摆在这儿,吃你们几口,用你们一些,怎么了?
可武家这小子,偏偏不买账。
周素芬刚才探出半个身子,那张脸上明明白白写着“听不清”
,嘴角却绷得紧紧的。
当娘的这副模样,她太熟悉了——不是真聋,是装听不见,由着儿子撒泼。
护犊子护到这份上,连面子功夫都懒得做了。
风从过道那头灌进来,带着初冬的干冷,刮在脸上有点刺。
她想起傻柱那憨实的脸,想起棒梗跑过她门口时脆生生喊的“太太”
。
肉?他们倒是会给。
可武大强的话毒蛇似的往她耳朵里钻:“非亲非故……该你的啊?”
是啊,凭什么呢?就凭她年纪大?就凭她在这院里住得久?那小子把话挑得明明白白,一点情面不留。
五保户,每个月国家给钱给粮,看病不要钱,后事也有人张罗。
易忠海私下里也提过,说她手头宽裕,比院里许多拉家带口的都强。
这些她都知道。
可钱是钱,东西是东西。
自己攒着是一回事,别人送上门的,是另一回事。
那是一种体面,一种敬重。
现在,体面被那扇门拍碎了。
屋里飘出一点油腥气,混着酱的咸香。
是肉味。
她喉头不自觉地动了一下,随即涌上一股更烈的火气。
脸皮发紧,颧骨那里突突地跳。
从来没人敢这样对她。
小辈?小辈就该有小辈的样子!
拐杖又一次重重杵地,声音在空荡的过道里显得格外响,却没人应。
各家各户的门都关着,或许有人在门后听着,或许没有。
她站了一会儿,首到那点肉味彻底被冷风吹散,才转过身,一步一步,往回挪。
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,水泥地映着她拉长的、微微佝偻的影子。
钱带不进棺材。
最后那句话,又冷又硬地硌在心里。
谁知道最后便宜了谁?她忽然有点茫然,那小子混不吝的骂声底下,是不是也藏着这么点说不清、道不明的……道理?但这念头只闪了一瞬,就被更大的恼恨淹没了。
道理?呸!就是没教养!
肉香从隔壁飘过来时,贾家屋里几双眼睛都首了。
槐花数到第十二只饭盒,声音里压不住雀跃。
贾张氏的喉咙动了动,棒梗的手指在半空点划,像在描摹一盘看不见的红烧肉。
可饭盒一入手就露了馅——轻得发飘,里头叮当乱响,只剩些油渍挂在铝皮上,泛着冷光。
“洗它干啥?都是空的!”
贾张氏一把掀开盖子,嗓门陡然拔高。
秦淮茹把饭盒拽回来,金属边沿磕在桌角,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
她简短说了机修队那个女人的拦截,说了武大强怎样把厂长请来,说了菜汁怎样一滴不剩全进了别人的碗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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