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他们看来，武大强那孩子，见人连头都不敢抬，说话声跟蚊子哼似的，脸红得比姑娘还快，怎么可能跟人动手，还把棒梗打成这样？绝无可能。
“还闹呢？都多大了，吃饭了！”
秦淮茹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豆腐汤走进来，腰身随着步子轻轻扭动。
跟在她后面的是贾张氏，还有个扎着两条小辫子、眼睛滴溜圆的槐花。
一大家子围坐到桌边。
傻柱今天带回来的饭盒不小心打翻了，菜就显得有些不够。
贾张氏不停地往棒梗碗里夹菜，听说他是摔了一跤，心疼得差点把门口那青石板骂出个窟窿。
易忠海慢慢喝着碗里的豆腐汤，开口道：“街道办那边通知下来了，就这几天，要动员知识青年下乡，去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。
家里孩子多的，原则上只能留一个，其他的都得去。”
在这座西合院里，管事的大爷有三位，易忠海排在头一位，大家都习惯叫他一大爷。
他说的话，在院里向来有分量。
其实要是往前推十年，他手里能管的事，还要更多些。
街道那边刚传来消息时，易忠海正坐在自家门槛上。
午后阳光斜斜地切过院墙，在他脚边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。
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煤灰味，混着谁家飘来的炖菜香气。
三位管事大爷的职责，早些年是为了防着不干净的人混进来，如今倒成了处理邻里琐碎的帮手，顺带给街道办搭把手。
消息是关于下乡的。
易忠海捏着那张盖了红戳的纸，指腹能感觉到纸张粗糙的纹理。
贾张氏的声音是从屋里炸出来的，又尖又利，像块碎玻璃突然划破了院里的安静。”那还用琢磨？”
她的话几乎没那两个丫头片子，送下去不就结了？”
饭桌旁顿时没了动静。
筷子搁在碗沿上的轻响，咀嚼声，全都停了。
秦淮茹正夹着一筷子菜，手悬在半空，半晌没动。
她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，闷得慌。
让十岁的槐花下乡？这话听着都让人脊背发凉。
她或许算不上多好的女人，可当妈的哪能狠下这种心。
傻柱在一旁咧了咧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他低下头，用筷子拨弄着碗里几根菜叶。
“哇——”
槐花的哭声猛地迸出来，带着孩子特有的、不加掩饰的委屈。
她嘴里还含着一小块馒头，眼泪己经糊了满脸。”妈……我不去……我不去乡下……”
“不去不去，槐花乖，奶奶瞎说的。”
秦淮茹慌忙放下筷子，伸手去擦孩子的脸。
掌心碰到湿漉漉的皮肤，温热一片。
“谁瞎说了？”
贾张氏把碗往桌上一顿，发出“咚”
的一声响。”我大孙子打小就没吃过苦，哪能送到那地方去遭罪？丫头早晚是别人家的人，留着干啥？”
易忠海抬起眼皮，目光从老花镜的上缘看过去。
他听见自己声音沉沉的，像块石头落进水里。”政策上写得明白，满十西岁才轮得上。
槐花才十岁，够不着。”
他顿了顿，手指在纸张边缘了一下。”你们家要出人，估摸着就是棒梗和小当。”
“不行！”
贾张氏猛地站起来，椅子腿刮过地面，发出刺耳的吱嘎声。”我家棒梗那是要干大事的！能跟土坷垃打交道吗？你想都别想！”
“张二花。”
易忠海摘下眼镜，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。
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压住了对方的嚷嚷。”你冲我吼没用。
这是上头定的规矩，我改不了半个字。
谁去谁留，我说了不算。”
院子里忽然静了。
只有槐花还在抽噎，一声接一声，细细的，像断了线的珠子。
棒梗原本还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，以为真能让两个妹妹顶替自己。
现在这么一看，路全堵死了。
他绝不肯去那种荒山野岭开荒种地。
“妈，一大爷，你们得给我想想办法。”
他声音里带着急切的恳求，“我真不能下乡。”
秦淮茹心里同样揪着。
她听说过那些偏远的山沟，野兽出没是常事。
万一儿子有个闪失，她往后还怎么活？她转向易忠海，眉头拧成了结：“一大爷，您在街道上认识的人多，说话也管用。
像棒梗这种情况，还有没有别的路子？”
易忠海沉默了一会儿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。”这次上面动员知识青年去农村，主要针对的是城里没着落的年轻人。”
他抬起眼，“要是在城里有份正式工作，那就不在名单里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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