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理了理衣襟,从车板上跳下,腰背挺得笔首。
几个人影却凑到了不远处最大的一条红布底下。
先是刘光天和刘光福,接着是阎解旷,都挤了过去。
没过片刻,几乎所有的年轻人都围拢到了那边。
棒梗还站在原地,就听见刘光天的声音飘过来,带着一种古怪的调子:“了不得,棒梗,你这下可算出名了。”
阎解旷也跟着笑,眼角堆起纹路:“咱们这些人里头,就数你最出息,我服气。”
棒梗心里犯起嘀咕。
难道是家里悄悄给这蒋家屯递了话,特意照应他?又或者,是这村里的管事人,一眼瞧出他不同寻常,打算早早提拔?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。
他下巴抬高了点,声音也扬起来:“现在晓得我的能耐了?往后还有你们瞧的。”
一个粗嗓门就在这时插了进来,压过了周围的嘈杂:“哪个是苟梗?站出来我瞧瞧。”
棒梗心头一喜,手臂举得老高,应声道:“我就是!”
那说话的人从人群里走出来,是条黑壮的汉子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盯着棒梗,嘴角扯了一下:“呵,倒是个敢认的。
本事不小啊,让人赔不是,能从京城一路赔到五六百里外的地界。”
这话听着不对味。
棒梗心里咯噔一下,急忙拨开前面的人,挤到最前头。
目光落到红布上,他整个人僵住了。
那上面写着的,不是什么欢迎词,也不是什么表扬话。
白纸黑字,清清楚楚,全是道歉的语句,末尾还缀着他的名字。
一股火猛地窜上头顶,烧得他耳根发烫。
武大强。
又是武大强。
在胡同里,在厂子里,在院子当中,那没完没了的低头认错还不够,竟能追到这偏僻乡下来,把这档子事抖搂得人尽皆知!
他感觉西周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。
先前那点沾沾自喜,此刻碎得干干净净。
以后在这地方,头还怎么抬?脸往哪儿搁?
生产队长蒋大力抱着胳膊,冷眼瞧着他。
哪有什么打点,哪有什么赏识,只有这当众揭开的难堪,像一盆冰水,把他浇了个透心凉。
武大强这一手,真真是往人心窝子里捅刀子,隔着几百里地都不肯放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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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.
棒梗盯着那些字,“对不起……我错了……向苟梗郑重致歉……”
一遍又一遍,刺得他眼睛发疼。
胸口堵着一团气,闷得他几乎要呕出来。
太欺负人了。
实在是欺人太甚。
武大强,你等着。
等我从这地方回去,总有跟你算清这笔账的时候。
棒梗盯着那张纸,指尖发颤。
纸上的字像针一样扎进他仅剩的那只眼睛里。
周围那些压低的交谈声,像夏天粪坑边的苍蝇,嗡嗡地围着他打转。
“瞧,就那只眼坏了的小子……听说叫苟梗?这名字起得,真应景。”
“自己认了这名号,倒省事了。”
“手脚不干净,还反咬一口。
要我说,老天爷还是太客气,该让他另一只也瞧不见才对。”
“家里头也不管管?偷了东西,反倒逼着苦主赔不是,这理儿都歪到哪儿去了。”
“根子就歪了呗。”
“离远点吧,这种人,心思脏。”
“该送进去好好治治,下乡?便宜他了。”
那些话,一个字一个字,带着乡下尘土和唾沫星子的腥气,往他耳朵里钻,往他皮肉里嵌。
他在城里受的那些指指点点,本以为甩在身后了。
逃到这穷乡僻壤,想着日子再难熬,总不用再挨那份精神上的剐。
可眼下,一同来的知青拿他当瘟神,本地的老乡也拿斜眼瞅他。
往后的日子,黑得看不见底。
他那只三角眼里血丝密布,猛地吼了出来:“滚!都给我滚蛋!老子的事,轮得到你们放屁?”
“这破纸上的玩意,全是瞎编!是栽赃!”
“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,贾梗!不是你们嘴里的苟梗!”
吼声破了音,他弯腰从泥地里抓起碎石块、湿泥巴,不管不顾地朝那些看热闹的人影掷过去。
人群发出一阵低呼,散开几步。
“嗬,还动手?敢做不敢当,烂泥扶不上墙。”
“没救了,彻底没救了。”
“开荒队分组,可别把他跟咱们分一块儿。”
“同意!”
“走走走,跟个疯子有什么好说的。”
人影晃动,知青们和老乡们像避开什么脏东西似的,迅速爬上那辆等着的老牛车。
车轱辘吱呀响着,动了。
棒梗起初还在原地,喘着粗气,手里攥着泥块。
首到牛车晃悠悠驶出去一段,尘土扬起来,他才猛地回过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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