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手里拎着个鼓囊的米袋,脚步踏得又沉又稳。
看见易忠海,武大强脑子里便翻出些不痛快的旧事。
这位是院里的一大爷,面上总摆着副热心肠,乐呵呵地帮衬邻里。
可内里呢?不过是个披着 ** 的假正经,专爱拿些虚头巴脑的道理压人。
除了常往贾家跑,明里暗里地接济,易忠海对别家难处从来只是嘴上应付。
就连照顾聋老太太的活儿,他也是揽了名头,实际洗衣做饭、伺候老人的琐碎全扔给了一大妈。
今天特意提着粮食上门,恐怕没什么好心思。
武大强在后世没少听人议论这位,心里早存了芥蒂。
“武家媳妇,自打你男人走了,日子肯定艰难。
我匀了二十斤白面,你们先吃着。”
易忠海把米袋搁在桌上,声音放得温和,“大强身子才见好,光啃粗粮不成,好歹掺些白面蒸点馒头补补。”
周素芬一听人提起武胜利,眼眶就红了。
她抹了抹眼角,把袋子往回推:“这怎么成……一大妈身子也不爽利,白面金贵,留给她吧。”
“别推了,孩子正长个儿呢,身体要紧。”
“一大爷,我真不能收……”
两人一来一往地客气着。
武大强站在边上,目光静静扫过那袋面。
这年头,白面可不是随便能弄到的。
他摸不准易忠海这回下血本到底图什么。
但老狐狸既然把东西拎来了,哪有再让他提回去的道理。
秦淮茹家吃得,他们如今这境况,更吃得。
武大强伸手就把米袋揽进怀里,嘴角一扯:“妈,一大爷诚心送来的,咱们别拂了人家好意。”
他转向易忠海,语气里掺了点说不清的味道,“以前秦姨家困难那会儿,我瞧见一大爷还学雷锋呢,深更半夜的,也往她家送面。
这面,我先谢过了。”
易忠海起初听着前半句,脸上还挂着笑。
等后半句钻进耳朵,那笑容便僵在了颧骨上。
这小子……什么时候撞见他半夜给秦淮茹送面了?每回他都挑夜深人静,街坊都睡沉了才动身,不该有人瞧见才对。
要是真叫人知道了,这“一大爷”
的脸面还往哪儿搁?寡妇门前是非多,这话可不是白说的。
易忠海清了清嗓子,声音压低了些。”那个……我就是瞧着淮茹带着几个孩子不容易,私下帮衬点。
这种事,总不好嚷嚷得满院子都知道。”
“对对,大强啊,别乱讲。
一大爷是心善。”
周素芬接过话头,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。
活了这么多年,头一回听说给寡妇送面粉要挑深更半夜。
这里头没点别的意思?谁信呢。
秦淮茹那些闲话她耳朵都听出茧子了,早不新鲜。
可一向板正的易忠海竟也搅和进去,这味道就变了。
“一大爷,家里穷,茶叶是没的,您将就喝口热水吧。”
她转身从柜子上取下那只掉了几块瓷的杯子,倒上水,热气袅袅地升起来。
“热水好,养人。”
易忠海接过杯子,没急着喝,目光在武大强身上打了个转。”其实呢,今儿过来是有个事……孩子在这儿,有些话倒不好说了。”
“一大爷,我爸走了,现在家里我说了算。
您有事,首接吩咐。”
武大强没动,眼睛看着对方。
易忠海顿了一下。
往常这孩子见了他,眼皮总是耷拉着,视线躲躲闪闪,背也微微驼着。
今天却不同。
那两道目光首首地迎上来,亮得有些扎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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易忠海心里莫名咯噔一下,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刺探了。
他移开视线,只当是自己多心,干笑两声:“行啊,大强像个当家爷们儿了。”
他搓了搓手,脸上堆起为难的神色:“这事儿……是关乎孩子们下乡插队。”
“下乡?”
周素芬的脸唰地失了血色,声音发颤,“一大爷,旭红才十一,大强打小身子骨就单薄,哪经得起那个苦……”
“武家嫂子,你先别急。”
易忠海摆摆手,“政策有规定,十西岁以上才算。
旭红年纪不到,肯定留家里。
只是这多子女的家庭,按规矩只能留一个孩子在城里。
我这次来,就是动员大强响应号召。”
周素芬嘴唇哆嗦着,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,眼泪在眼眶里滚,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
武大强听着,脑子里迅速转了几个弯。
是了,现在正是那股浪潮涌起的时候。
他记得清楚,从这时开始,往后十几年,成千上万的年轻人会离开城市,去往陌生的田野和村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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