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是个大晴天。
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，在炕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色。
林大山睁开眼，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躺在哪里——不是行军床，不是临时驻地，不是边境线上那些永远潮湿阴冷的木板房。
是自家的炕。是秀兰铺的褥子，棉花晒得蓬松柔软，还带着皂角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他躺了一会儿，没动。
右肩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。那是五二年在东北边境留下的，子弹擦着肩胛骨过去，差点废了整条胳膊。这些年每逢阴雨天就疼，疼得他夜里睡不着，只能靠抽烟硬扛。
今天是个大晴天，但它还是疼——不是那种剧烈的疼，而是钝钝的、绵绵的，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慢慢磨。
他翻身坐起来，揉了揉肩膀。动作很轻，但还是惊醒了睡在旁边的林海洋。
“爸？您醒了？”林海揉着眼睛坐起来，“不多睡会儿？”
“睡够了。”林大山穿上外套。
“你们今天不上班？”
“我下午才去厂里。”林海也跟着起来。
“妈说今天中午做顿好的，让您尝尝她的手艺。这些年，她手艺可练出来了。”
林大山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他走出屋门，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棵老槐树发呆。晨光把树影拉得长长的，落在青砖地上，像一幅泼墨的画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，自己也是站在这个位置，看着这棵树，想着明天就要出发，不知何时能回来。
如今树还在，他回来了。
西厢房的门开了，孙美玲端着盆出来倒水。看见他站在院里，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：
“站那儿发什么呆？进屋吃饭，糊糊好了。”
林大山应了一声，正要往回走，忽然看见门又开了，三儿子林川从里面走出来。
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装，头发还有些乱，显然是刚起来。他看见父亲，微微点了点头，没有像昨晚那样拘谨，也没有像弟弟妹妹那样好奇。
只是很平静地，叫了一声：
“爸。”
林大山“嗯”了一声。他看着这个儿子，总觉得有些看不透。这孩子话不多，眼神却格外沉静，不像十七岁，倒像二十七岁。
昨晚那顿饭，他一首不怎么开口，但林大山注意到，他的目光始终在观察，在打量，在——评估。
这孩子不简单。林大山心里闪过这个念头。但他没说什么，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：“去洗漱，吃饭。”
早饭还是糊糊配咸菜，简单得不能再简单。但一家人围坐在那张老方桌前，热气袅袅，竟比昨晚那顿团圆饭更自然了些。
林星星己经不那么怕生了，坐在爸爸旁边，时不时偷看他一眼，然后低头偷笑。
林大山喝着糊糊，肩膀的隐痛还在，钝钝地磨着。他不动声色，只是偶尔换一下坐姿，让右肩不那么受力。
林川坐在他对面。
少年的目光落在父亲肩膀上，停了一瞬。
他放下碗，忽然开口：“爸，您肩膀不舒服？”
林大山愣了一下。他掩饰得很好，连秀兰都没看出来。这孩子怎么……
“老毛病了。”他没当回事，继续喝糊糊，“没事。”
林川没有再问。他只是站起身，走进里屋，片刻后又出来，当然只是做一个掩饰，实际上从空间拿出之前自己酿的酒。
他把罐子放在桌上。
林川看着父亲，声音依旧平静：“爸，这是我泡的药酒。”
林大山放下碗，打量着那个粗陶罐子。黄泥封口，麻绳缠绕，看着像那么回事。但他更疑惑的是——
“你泡的？”
林川点了点头。
“用人参和虎骨。”他说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古方。对跌打损伤、陈年旧伤有好处。您喝了试试。”
虎骨？人参？古方？
林大山没有说话。他看着这个儿子，目光里多了一丝探究。人参和虎骨，在这年头可不是随便能弄到的东西。这孩子才十七岁，哪来的这些？又哪来的什么“古方”？
但他没有问。
他只是点了点头：“好，我尝尝。”
林川拿起罐子，仔细地剥开麻绳，撬开黄泥封口。一股浓郁的药香立刻涌了出来，混着酒香，瞬间盈满了整间屋子。
那香味不冲，不烈，却醇厚绵长，光是闻着，就觉得胸口暖洋洋的。
林大山微微一怔。这香味，不是普通货色。
林川把罐子往父亲面前推了推：“您先喝一小口，别多。”
林海赶紧起身去拿了个干净碗来。林大山接过罐子，小心地倒出小半碗。酒液是琥珀色的，微微发红，在粗瓷碗里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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