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傍晚,天色灰蒙蒙的,像要下雪的样子。北风刮了一整天,到这时候反而停了,空气里透着股干冷干冷的劲儿,能把人的鼻子冻掉。
三大爷阎埠贵裹着他那件穿了八年的旧棉袄,缩着脖子,拎着个搪瓷缸子,晃晃悠悠地往院门口走。他要去巷口的合作社打点酱油——家里的酱油瓶子见了底,三大妈炒菜时念叨了好几回。
走到院门口,他正要拐出去,忽然被一个黑影拦住了去路。
那人就站在门洞正中央,一动不动。
阎埠贵吓了一跳,往后退了一步,眯起他那双小眼睛仔细打量。
这一打量,他心里更犯嘀咕了——这人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的。脸黑得像锅底,分不清是晒的还是脏的。
要饭的?阎埠贵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。可要饭的也不能堵在人家院门口啊。
“哎,我说这位同志,”他清了清嗓子,端着点架子,“您让一让,我得出门。”
那人没动。
阎埠贵皱了皱眉,往前凑了凑,想看清这人长什么样。
可那张脸实在太黑了,黑得五官都糊在一起,只能看见一双眼睛,浑浊的,首愣愣地盯着他看。
“您……”他正要再开口,那人忽然咧嘴笑了。
一口黄牙,稀稀拉拉,又黄又黑,像老玉米上长了霉。
阎埠贵看着那口牙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这牙……
“好你个阎老扣!”那人开口了,声音又尖又利,像指甲刮在玻璃上。
“老娘站你跟前你都认不出来?!你那俩眼珠子是出气儿用的?!”
阎埠贵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掉地上。
他瞪大眼睛,死死盯着那张黑脸,盯着那口黄牙,盯着那双浑浊却凶狠的眼睛,一个名字从记忆深处猛地蹦了出来——
“贾……贾张氏?!”
那女人“呸”了一口,往地上吐了口唾沫,嘴角扯出一个满是恶意的笑:
“哼,算你还没瞎透。”
阎埠贵愣在那里,像被人点了穴。他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,怎么也没法把她和记忆里那个白白胖胖、整天在院里叉腰骂街的贾张氏联系起来。
那会儿的贾张氏多威风啊。虽说不是什么善茬,但那身肉可是实打实的,脸盘圆润,下巴颏叠着两层,走路带风,骂起人来中气十足,能把整个西合院的房顶都掀了。
可现在呢?
眼前这人,瘦得皮包骨头,颧骨高高突起,脸上黑一块黄一块,分不清是晒的还是脏的。
那件破棉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,像挂在竹竿上。整个人佝偻着,缩着,哪有半点当年的气势?
“你……你这是……”阎埠贵嘴皮子都不利索了,“你这是从……”
他没敢说下去。
贾张氏又“呸”了一口,这回唾沫星子差点溅到阎埠贵脸上。
“从哪儿?从牢里!”她的声音又尖又利,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儿。
“咋的?阎老扣,你还要拦着我不让进?这是我家!我儿子的家!我孙子的家!”
阎埠贵被她这一嗓子吼得往后退了两步,连连摆手:“不是不是,我没说不让进……”
贾张氏冷哼一声,不再理他,迈步就往院里走。她那破棉鞋踩在青砖地上,发出“啪嗒啪嗒”的声响,一步一拖,像拖着什么重物。
走了两步,她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,又露出那口黄牙。
“阎老扣,”她说,声音低了些,却更阴了,“我回来了。你回去跟院里那些人说一声——让他们等着。”
阎埠贵打了个寒噤,手里的搪瓷缸子终于没拿住,“咣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酱油瓶子碎没碎他不知道,他只看见那抹破棉袄的黑影,一步一步,消失在院门的阴影里。
贾张氏穿过前院,走过中院,停在西厢房旁边那扇斑驳的木门前。
进了门。
她的目光落在秦淮茹身上。
秦淮茹还站在门口,攥着锅铲,脸色发白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还没来得及开口,贾张氏己经两步跨到她面前,抬起手——
“啪!”
一记响亮的耳光,抽得秦淮茹一个趔趄,锅铲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妈!”贾东旭从里屋冲出来,看见这一幕,愣住了。
贾张氏看都不看他,只盯着捂着脸的秦淮茹,声音尖利得像刀子:“我在里面蹲了这么久,你去看过我一眼吗?啊?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婆婆吗?!”
秦淮茹捂着脸,眼眶红了,却没哭出声。她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,一句话也不说。
“妈,”贾东旭走过来,拉住贾张氏的胳膊。
“您别这样,淮茹她……她一个人带着孩子,实在是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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