装修队进场的第三天，东跨院门口己经成了南锣鼓巷最热闹的地方。
林川早上出门上学时，就看见三大妈拎着个菜篮子，站在那扇破门前探头探脑。她也不进去，就站在那儿，踮着脚尖往里瞅，脖子伸得老长。
“闫大妈，没事在这看啥呢？”林川路过时随口问了一句。
三大妈吓了一跳，回头看见是他，脸上堆起笑：
“哟，小川啊，上学去？我这不是顺路看看嘛，听说街道办修房子呢，这院子荒了这么多年，可算有人管了。”
林川点点头，没多说什么，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巷口，又碰见刘大妈。她正跟几个老娘们儿凑在一起，叽叽喳喳说得正欢。看见林川过来，她们的声音压低了些，但那目光却毫不掩饰地往他身上扫。
林川权当没看见，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。
他当然知道她们在说什么。
“街道办修的，那肯定是要分人的。”
“分给谁还不一定呢，咱院这么多户人家，家家都挤得要命。”
“可不是嘛，我家三代人挤一间屋，要是能分到一间，那可烧高香了。”
林川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分房？
他想起那张揣在父亲怀里的批文，想起那个鲜红的印章，想起雷师傅报价时那双沉稳的眼睛。
这院子，是林家的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。他只是背着他的旧书包，穿过那些交头接耳的邻居，走进清晨的阳光里。
接下来的日子，东跨院门口的“观众”越来越多。
赵婶是来得最勤的。她每天至少来三趟，早上买菜路过看一趟，中午做饭前溜达一趟，傍晚吃完饭再溜达一趟。有时候还带着王言一起来，母女俩站在门口，指指点点，嘀嘀咕咕。
“你看那正房，多敞亮。”
“那西厢房也大，比我那屋大三倍不止。”
虽然傻猪的房子很好，但谁会嫌弃自己的房子多呢。
王言听着母亲念叨，目光却往院子里飘。她看见那些工人在忙活，看见雷师傅站在高处指指点点，看见那塌了十几年的房子，一点一点地立起来。
她心里痒痒的。
要是能分到一间……
三大妈也不甘示弱。她来得没赵婶那么勤，但每次来都带着任务——给三大爷汇报进度。三大爷还得在学校上课，不能天天跑，就派她来，回去事无巨细地说给他听。
“正房的瓦快铺完了，灰色的，新瓦，看着就结实。”
“西厢房的窗户换新的了，木头看着挺好，刷了桐油。”
“东边那块空地也开始动了，不知道要盖啥。”
三大爷听着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，心里盘算着。街道办修这院子，肯定是准备分给困难户的。
论困难，他家也算困难吧？三代人挤两间屋，还没个单独的地方睡觉。要是能分到一间……
他咳嗽一声，压低声音跟三大妈说：“你多去看看，多看多听。到时候真有分的消息，咱好早点知道。”
三大妈心领神会，跑得更勤了。
二大妈也来，但她来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。她不来门口站着，而是端着个盆，假装去水龙头洗菜洗衣服，绕道从那条巷子路过，一边走一边往那边瞅。有时候走得慢了，能在巷口磨蹭半个钟头。
有一次，她正磨蹭着呢，正好碰上雷师傅从里面出来。她赶紧凑上去，堆起笑脸问：“师傅，这院子修得真好啊，是街道办让修的？”
雷师傅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，径首走了。
但二大妈却误以为他这是默认了。
回去就跟人说：“我问了那个师傅，他点头了！就是街道办修的！”
这话一传十十传百，没几天，整个南锣鼓巷都知道了——东跨院是街道办出钱修的，修好了肯定要分给困难户。
于是来看的人更多了。
有人来看房子，有人来看热闹，有人来看有没有机会。男人们不好意思天天去，就派女人去。女人们去了也不空手，有的拎着菜篮子，有的端着洗衣盆，有的抱着孩子，站在门口，一边唠嗑一边往里瞅。
施工队的工人们刚开始还不习惯，后来也习惯了。反正她们只看不进来，不妨碍干活，就随她们去。
雷师傅更是不在意。他干他的活，画他的图纸，指挥他的工人。那些探头探脑的邻居，他连正眼都不看一下。
林川每天上学放学，都要从那些人中间穿过去。
他听见她们嘀咕，看见她们眼里的渴望，也看见她们心里那些盘算。分房？哪个院子分给哪户，那是街道办的事，跟你们怎么看没关系。但她们不懂，或者说，她们不愿意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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