样式雷。
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号意味着什么。清朝两百多年，雷家几代人，盖了半个北京城。后来清朝亡了，雷家也散了，但手艺还在。
眼前这位雷师傅，不知道是雷家的第几代传人，但那份沉静的气质，那双沉稳的眼睛，还有墙上那些工整精细的图纸，都说明了一件事——
找对人了。
林川走在父亲身边，忽然开口：
“爸。”
“嗯？”
“那个厕所，得建在东南角。”
林大山侧过头看他：“为啥？”
林川没有解释，只是说：“东南角通风好，离正房远，不碍事。”
林大山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追问。他只是点了点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他心里知道，这孩子说的，肯定不只是“通风好”那么简单。
但他没有问。
他己经习惯了。习惯了这孩子时不时冒出来的、让他看不懂的话。
消息传开的那天晚上，西厢房里热闹得像过年。
林大山把街道办的批文和雷师傅的报价往桌上一放，孙美玲还没反应过来，林星星己经“嗷”一嗓子从凳子上蹦了起来。
“真的真的真的？！”她绕着桌子转圈，辫子甩得飞起来。
“我有自己的房间了？真的吗爸？真的吗？”
林大山被她晃得头晕，笑着按住她：“真的真的，别转了，再转晕了。”
林星星不听，继续转，转到林海面前，一把抱住他的胳膊：“大哥！你听到了吗！我有自己的房间了！”
林海洋哭笑不得，揉揉她的脑袋：“听到了听到了，别晃了，再晃大哥要吐了。”
林星星又扑到林江面前：“二哥！”
林江被她撞得往后一仰，连忙扶住桌子：“行了行了，知道了！”
林星星最后跑到林川面前，仰着小脸，眼睛亮得像星星：“三哥！”
林川低头看着她，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他伸手，把妹妹辫子上松了的红头绳重新系好，轻声说：
“嗯。你的房间，朝南的，阳光最好那间。”
林星星愣了一下，随即欢呼起来，跑回母亲身边，一头扎进她怀里：“妈！三哥说要给我最好的房间！”
孙美玲抱着她，眼眶有些发红，嘴角却是笑的。
她看着丈夫，看着三个儿子，看着怀里这个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小女儿，心里那块压了二十多年的石头，终于彻底落了地。
“好，”她轻声说，声音有些发颤，。“都好，都……都好。”
林海凑到父亲身边，看着那张批文，压低声音问：“爸，这事儿就这么定了？一千块，够吗？”
林大山点了点头：“雷师傅的手艺，值这个价。”
林江也凑过来：“那个样式雷，我听人说过，老厉害了。以前给皇上盖房子的，现在给咱们家盖房子，想想都带劲。”
林川站在一旁，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黑黢黢的轮廓上——那个即将变成新家的东跨院。
月光下，断壁残垣的剪影显得格外清晰，但他看见的，是三个月后，那里将矗立起的青砖灰瓦，是朝南那间窗户透出的暖黄灯光，是独门独户的小院里，再也不用担心隔墙有耳的安宁。
他收回目光，看着屋里这一张张笑脸。
够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林家像上紧了发条，忙得脚不沾地。
林大山白天去公安局上班，下了班就去看有没有二手家具，新房子总要添一些家具。
孙美玲也没闲着。她开始收拾家里的东西。攒下来的家当，说多不多，说少也不少。破的被褥，旧的衣裳，孩子们小时候穿过的鞋，老大用过的书包——每一样都有念想，每一样都舍不得扔。
林星星帮不上忙，但她也不闲着，每天都跑到东跨院那边去看，趴在墙头往里瞅，回来就跟母亲汇报：
“妈！今天又多了几块砖！”“妈！那个雷师傅又来了！”
孙美玲被她逗得首笑：“行了行了，别老去，当心摔着。”
林星星不听，第二天又跑去。
又过了几天，一个清早，样式雷的装修队正式进场了。
领头的就是雷声远，身后跟着七八个人，有老有少，有的扛着工具，有的挑着担子。
他们穿过南锣鼓巷，拐进那条窄巷，推开东跨院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，消失在那片荒草丛生的废墟里。
林川站在自家门口，远远地看着这一幕。他看见雷声远站在院子里，指着那些残垣断壁，跟工人们说着什么。那些工人点着头，散开，开始清理荒草，搬走碎砖。
他没有过去。
该付的钱己经付了，该谈的活己经谈了。接下来是雷师傅的事，不是他的事。
他转身回了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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