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街道办出来,父子俩沿着南锣鼓巷慢慢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林川忽然开口:
“爸,刚才王姨说的那个装修队,咱们得抓紧去问。”
林大山侧过头看他一眼:
“急什么。”
“后面再找人就晚了。”林川说。
“好匠人不好找,得提前定。而且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微微一闪:“那个院子塌了这么多年,咱们得找人仔细看看,哪些地方能修,哪些地方得重建,心里得有个数。不然等批下来再找人看,一来二去,又得耽误。”
林大山看着这个儿子,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涌了上来。
这孩子,想得是真远。
他想起刚才在街道办,林川跟王主任你来我往说那些话的样子——不急不躁,条理清晰,连他这当爹的都插不上嘴。
那时候他就觉得,这孩子不简单。现在再看,何止是不简单?
他才十七岁。
“行。”他点点头。
“那就现在去问问。你知道那个装修队在哪儿?”
林川“嗯”了一声:“就在隔壁胡同,离咱们家不远。”
父子俩拐进一条窄巷,七拐八绕,最后停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。门上挂着一块旧木牌,白底黑字,写着“样式雷营造”几个字,漆皮己经剥落了大半,但字迹还能辨认。
林大山看着那块木牌,微微眯了眯眼。
样式雷。
这个名号,他听说过。清朝两百多年,皇家建筑大多出自雷家之手,从圆明园到颐和园,从故宫的部分修缮到皇陵的建造,雷家几代人,是真正的“匠作世家”。
后来清朝亡了,雷家也散了,但手艺还在,人还在。
没想到,雷家的后人就在这条胡同里。
他抬手敲了敲门。
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,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开门的是个西十来岁的中年男人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袖口卷着,手上还沾着些木屑。他瘦高个,眉眼清癯,带着一股子手艺人特有的沉静气质。
“二位找谁?”他打量着门外这对父子。
林大山正要开口,林川己经往前迈了一步:
“请问,是雷师傅吗?”
那人点了点头:“我是雷声远。你们是……”
林川侧身让了让,介绍道:“这是我爸,林大山。我们家住在南锣鼓巷,想找您看看那个东跨院,看能不能修。”
雷声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:“东跨院?那个被炮弹炸过的?”
“对。”林川点点头,“我们想把那个院子盘下来,自己住。”
雷声远沉默了一瞬,目光在他们父子俩身上来回打量。他的眼神很稳,不慌不忙,像一把经过岁月打磨的老尺,在量着眼前这两个人的分量。
“进来吧。”他侧身让开。
院子里不大,却收拾得极整齐。靠墙堆着些木料,刨得光滑,码得整整齐齐。地上铺着青砖,砖缝里长着些青苔,绿油油的。角落里放着一口水缸,养着几尾金鱼,红白相间,在水里慢悠悠地游。
雷声远引着他们进了堂屋。
“坐。”雷声远自己也在桌边坐下,倒了三碗茶。
“你们想修那个东跨院?”
林大山接过茶碗,点了点头:“对。那院子荒了十几年了,塌了大半,我想把它修起来,一家人住。”
雷声远沉默了一瞬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然后缓缓开口:
“那院子我去看过。早年间
挺气派的,后来让炮弹炸了东厢房,正房和西厢房也受了些损。这些年没人管,屋顶漏了,墙皮掉了,木料也糟了不少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林大山,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:
“要修,不是不行。但花的功夫不小,钱也不少。”
林大山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。您给估个价。”
雷声远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放下茶碗,站起身,走到墙边,从那一摞图纸里翻出一张,铺在桌上。
那是一张手绘的平面图,墨线勾勒,标注着尺寸,正是那个东跨院的格局。
“这是我前些年画的。”雷声远指着图上的标注。
“正房三间,西厢房三间,东厢房己经完全塌了,只剩地基。倒座房也塌了一半。”
他的手指在图上游走,一处一处地点着:
“正房的屋顶得重铺瓦,檩条得换几根,墙皮得重新抹。西厢房情况好些,但门窗都糟了,得换新的。东厢房要重建,三间,得从头开始。倒座房也得修,最少也得两间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林大山:
“另外,你们说的那个厕所,得单独建。按现在的标准,得用青砖砌,得有通风,得有化粪池。那玩意儿不比盖一间房简单。”
林大山听着,心里默默算着账。正房三间,西厢房三间,东厢房三间,倒座房两间,再加一个厕所——十一间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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