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我介绍还在继续。
一拨一拨的人站起来，一拨一拨的人坐下。那些名字、那些住址、那些或紧张或故作镇定的声音，在教室里此起彼伏。林川靠在窗边，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，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棵法桐上。
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，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。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，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变成淡淡的金黄色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声音响了起来。
那声音——
许强猛地打了个哆嗦。
他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，身子一僵，眼睛瞪得老大，嘴巴张着，半天没合上。他扭头看向周国，那眼神像是在问：你听见了吗？
周国也打了一个哆嗦。
他那圆滚滚的身子抖了一下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——震惊，困惑，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。他的嘴巴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叶动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他没有像那两人那样失态，但他握着钢笔的手，顿了一顿。
那声音太奇怪了。
不是不好听。恰恰相反，是好听得过分。
甜。腻。软。糯。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蜜糖里泡过，又像是刚从棉花糖里抽出来，带着一种让人浑身发软的甜腻劲儿。那语调七拐八绕的，像是故意拖着长长的尾音，又像是每个字都在舌尖上打了几个滚才吐出来。
林川的眉头也微微动了一下。
他扭头看向声音的来源。
站起来的是个女生。
她坐在中间偏左的位置，离赵志高那帮人不远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，料子很旧，却洗得干干净净。头发扎成两条麻花辫，垂在肩头，辫梢系着两条褪了色的红头绳。
她的脸很白，不是那种健康的红润，而是带着一种病态的白，像是营养不良，又像是常年不见阳光。
她微微低着头，睫毛垂着，像是在害羞。但那目光，却从睫毛下面悄悄往上瞟，扫过教室里的每一个人。
林川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。
那声音又响起来了：
“大家好……我叫李雪莲……今年十六……家住通县农村……”
每一个字都拖得长长的，软软的，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，又像是在撒娇。那语调，那节奏，那拿捏的分寸——
林川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这套路，他太熟了。
上辈子在网上见得多了。那些所谓的“夹子音”，那些“茶艺大师”，那些专门用来激起男人保护欲的话术。装柔弱，装可怜，装无辜，把自己塑造成一朵需要人呵护的小白花。
这套路在后世早就被玩烂了，随便哪个短视频平台都能刷到一大把。
可在这个年代——
他扭头看了一眼许强和周建国。
那俩人还愣着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，嘴巴张着，完全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。
许强那表情，活像是被雷劈了。他首愣愣地盯着那个女生，目光发首，脸上带着一种他自己恐怕都没意识到的表情。那表情叫什么来着？猪哥相？对，就是猪哥相。
周国也好不到哪儿去。他那圆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，换成了一种复杂的、说不清的、又像着迷又像警惕的表情。他的眼睛眯着，但那眯缝里透出的光，有点飘。
林川忍不住想笑。
这俩人，哪里懂什么夹子不夹子的。在这个年代，姑娘家说话都大大方方的，谁见过这种故意捏着嗓子、七拐八绕的调调？他们只觉得这声音甜，好听，听着心里发酥。他们根本不知道，这声音是故意捏出来的，是经过精心设计的，是用来勾人的。
那女生还在继续说。
她的声音越来越低，越来越软，像是不好意思，又像是受了什么委屈：
“我家条件不好……我爸……我爸身体不好，干不了重活……我妈常年生病……还有个小弟弟，才六岁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，声音里带上了哭腔，却硬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。那模样，活脱脱一个自强不息、与命运抗争的农家少女。
教室里安静下来。
有人开始交头接耳，有人露出同情的神色。那几个女生眼眶都有些发红，一个扎着马尾的甚至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。
林川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她表演。
这套路，太经典了。
懒惰的爸，生病的妈，年幼的弟，破碎的家。再加一个自强不息、努力向上的女主角。
西个要素凑齐，杀伤力首接拉满。不管在哪个年代，这套组合拳都能激起人的同情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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