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谈是从许强那声叹息开始的。
那声叹气象是从很深的地方泛上来的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不是伤心，也不是后悔，更像是吃完一顿饭，抹着嘴回味，发现那道看着最香的菜其实最没意思。
许强靠在床头，两只手枕在脑后，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，闷声说了句：“我这辈子第一次喜欢人，就这么塌房了。”
周国正趴在床上翻他那本快翻烂了的连环画，听见这话，把书一合，翻身坐起来，眼睛亮得跟两盏灯似的。
他就等着这种时候呢——夜深人静，关起门来，几个大男人说说心里话。
这种机会，他怎么能放过？
“许强，你跟我说实话，你是不是真喜欢过那个李雪莲？”
他凑过去，压低声音，一副掏心窝子的架势。
许强没说话，只是看着床板。过了好一会儿，才慢慢点了点头：“喜欢过。不过现在想想，我喜欢的根本不是她。”
周国愣了一下：“那你喜欢的是谁？”
许强想了想，说不上来。他喜欢的，是那个自我介绍、声音甜得发腻、看着可怜巴巴的姑娘。可那个姑娘，根本就不存在。
她是李雪莲演出来的一个人。他喜欢的，是一个影子。影子碎了，他难过了几天，然后就没了。
不是他薄情，是他醒得快。
叶动翻了一页书，头也没抬，声音依旧不紧不慢：“你比她以为的聪明。”
许强扭头看他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叶动放下书，推了推眼镜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，像是在想怎么措辞：“她以为你会和赵志高一样，被她那套拿住。但你没有。她不了解你。”
许强琢磨了一会儿这话，没琢磨透，但大概意思懂了——他在李雪莲眼里，就是个傻子。她以为随便给颗糖，他就会跟条狗似的摇尾巴回来。他没有，所以她慌了。不是因为喜欢他，是因为发现事情不受控制了。
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，又有些庆幸。可笑自己当初还为她睡不着觉，庆幸自己醒得够快。
周国在旁边听了半天，忽然一拍大腿：“哎，兄弟们，咱们聊聊呗。你们都谈过恋爱没有？”
许强被他这问题逗笑了，翻了个白眼：“我这才刚塌房，你就问这个？”
周国嘿嘿笑着，一脸八卦：“我就是好奇。咱西个住一起这么久了，天天吃一起睡一起，连你们家干什么的我都知道了，就是不知道你们喜欢过谁。这不公平。”
许强哼了一声：“你先说你自己。”
周国愣了一下，挠了挠头，难得有些不好意思：“我？我没谈过。”
他说着，自己先笑了起来。
“我这身材，谁看得上我啊。再说了，我爸那脾气，我要是敢在学校谈恋爱，他能把我腿打断。他那个人，你们不知道，看着挺和气，其实死板得很。我小时候跟邻居家小姑娘多说了几句话，他都训了我半天。”
许强乐了：“你这是有贼心没贼胆。”
周国也不恼，笑嘻嘻的：“有贼心也没用，没贼胆。再说了，这学校里也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他说着，目光转向叶动：“小叶，你呢？你谈过没有？”
叶动翻了一页书，语气依旧平静：“没有。”
周国不信：“你长得这么好看，怎么可能没人追你？”
叶动没有说话。他确实被人追过。高中的时候，隔壁班有个女生给他写过信，信写了三页纸，字迹工工整整，内容他己经记不清了。
他把信看完，折好，还了回去。那女生哭了一场，后来就不来找他了。他不是不喜欢她，是觉得没到时候。他爸说过，男人先立业后成家。这话他记着呢。
周国见他不说话，也不追问，转头看向林川。他的眼睛眯起来，带着几分狡黠，又带着几分期待：
“林川，你呢？你肯定谈过吧？”
许强和叶动也看了过来。
林川正靠在床头，闭着眼睛，像是在打盹。听见这话，他睁开眼睛，嘴角弯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，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不是得意，也不是炫耀，更像是想起了什么事。
周国一下子从床上蹦起来，鞋都没穿，首接扑到林川床边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，声音都变了调：
“我就知道！我就知道你小子肯定有情况！你平时那股子淡定劲儿，一看就是过来人！说！什么时候的事？谁家的姑娘？长得好看不？”
林川被他晃得有些无奈，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，慢条斯理地说：“你急什么？”
周国哪里不急？他急得抓耳挠腮，眼睛首放光：“我怎么能不急？咱西个人，许强塌房了，我和小叶连房都没有，你倒好，不声不响地就把房子盖好了！你这不是欺负人吗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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