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雪莲考上中专的消息，在他们那个村子算是炸了锅。
不是多大的事。这个年代，中专生虽然稀罕，但也不是没有。可李雪莲是李家沟第一个考上北京的学校的，这就了不得了。
村里人见了她爹李大夯，都要问一句：“老李，你家雪莲啥时候毕业啊？毕业了就是干部了吧？”
李大夯听了，腰杆子挺得笔首，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。
他不知道中专毕业算不算干部，但他知道，闺女有出息了，比他种一辈子地都强。
最高兴的不是李大夯，是李雪莲的弟弟，李铁柱。
这小子今年十五，比他姐小一岁，正是狗都嫌的年纪。他打小就跟他姐亲。
他妈常年卧病在床，他爸忙着地里的活，是姐姐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的。
姐姐走了，他天天念叨：“我要去看姐姐，我要去北京。”
李大夯被他念叨烦了，就说：“等你姐放假了，自然就回来了。去什么北京？北京是你去的？”
李铁柱不服气，天天蹲在村口，望着那条通往县城的路，盼着他姐回来。
等了快一个月，终于等来了机会。
这天，村里有人要去城里办事。那人姓张，叫张大壮，在县城建筑队干活，隔三差五回村一趟。
这回他是回去上工，顺便带点家里的东西。李铁柱听说他要进城，缠着他不放，非要跟着去。张大壮拗不过他，又看他一个人可怜巴巴的，就答应了。
李大夯犹豫了一下，但想着铁柱也十五了，不算小了，又有同村人跟着，应该出不了什么事。
再说，这小子在家天天闹，不如让他出去见见世面。他嘱咐了几句“听张叔的话”“别惹事”，就放他走了。
天刚蒙蒙亮，两个人就出发了。
从李家沟到县城，要走三十里山路。李铁柱从来没走过这么远的路，走到一半就腿软了，但他咬着牙没吭声。
他想着马上就能见到姐姐了，什么苦都能吃。张大壮看他那副样子，笑他：
“你这小子，平时在村里上房揭瓦的劲头哪儿去了？”
李铁柱喘着粗气，不服气地说：
“我那是留着劲儿，等到了北京再用。”
张大壮笑得更厉害了：“北京？你做梦呢。我今天是去县城办事，不是去北京。你姐那学校在北京市里头，从县城过去还得坐半天车呢。”
李铁柱听了，嘴一瘪，差点没哭出来。但他忍住了。他想着，能到县城也好，离姐姐近一点。
说不定还能找个车，自己摸到北京去呢。他心里盘算着，脚下又有了劲。
走了大半天，终于到了县城。
李铁柱第一次进县城，眼睛都不够用了。那马路，比他们村口的路宽十倍，上面的自行车真威风。那楼房，比他家的房子高好几倍，窗户亮晶晶的，能照见人影。
那街上的人，穿得花花绿绿的，比他过年穿的新衣服还好看。他东张西望，差点撞上一根电线杆子。
张大壮一把拽住他，骂了一句：“看路！撞傻了可没人赔。”
李铁柱嘿嘿笑着，眼睛还是到处乱瞟。
张大壮要去办事，不能带着他，就把他领到汽车站，让他在这儿等着。嘱咐他别乱跑，等他办完事就回来找他，然后带他一起回村。
李铁柱嘴上答应得好好的，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。他要趁这个机会，找个去北京的车。
张大壮一走，李铁柱就在汽车站里转悠起来。
他看着那些牌子上的字，认不全，但他认得“北京”两个字。他一个一个地看，看了半天，也没找到去北京的车。他有些泄气，一屁股坐在台阶上，望着来来往往的人发呆。
就在这时候，他看见了一个人。
是个姑娘，从对面走过来。她穿着一件碎花的连衣裙，头发烫成卷卷的，披在肩膀上。
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皮鞋，鞋跟不高，走起路来哒哒哒的，好听极了。她的脸白白的，嫩嫩的，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。她的眉眼弯弯的，嘴角带着一丝笑意，像是在想什么开心的事。
李铁柱的眼睛首了。
他在村里，哪里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？村里的姑娘，脸都是黑的，手都是糙的，说话都是大嗓门的。
这个姑娘，又白又嫩，又香又软——虽然他还不知道她香不香、软不软，但他觉得，一定是的。
他的心跳得咚咚的，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他站起来，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。
“哎，同志——”他开口了，声音有些发抖，不知道是紧张的还是兴奋的。那姑娘看了他一眼，没理他，继续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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