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察看了看那姑娘，又看了看李铁柱。李铁柱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衣服，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布鞋，鞋帮子都磨破了，露出脚踝上黑乎乎的一片。
头发乱糟糟的，像是个鸟窝，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，一看就是农村来的半大小子。
他的脸涨得通红，从脸颊一首红到脖子根，连耳朵尖都烧起来了。嘴唇哆嗦着，想说什么，却什么都说不出来，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只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。
那姑娘站在一旁，脸色也不好看。她的眼眶红红的，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，一只手攥着裙角，攥得指节泛白。
她往后退了半步，躲在另一个警察后面，像是怕李铁柱再扑上来。
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，下巴微微发颤，那副又气又怕的样子，让人看了心疼。
“走走走，跟我去派出所。”
警察拽着李铁柱的胳膊，不容分说地往前走。那手劲儿大得很，铁钳子似的，箍得李铁柱手腕生疼。
李铁柱的腿一下子就软了，像两根煮过头的面条，被拖着往前走了几步，差点跪在地上。他挣扎着，身子扭来扭去，嘴里喊着：
“我没干什么！我就是问了她一句！我真没干什么！”
警察不理他，拽着他往前走。那姑娘跟在后面，脚步碎碎的，脸上的表情还没缓过来。
旁边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，指指点点，有人摇头，有人叹气，有人小声嘀咕：
“现在的年轻人，啧啧……”
还有个老太太拉着旁边的人说。
“这要是我闺女，我非跟这小子拼命不可。”
李铁柱被这些话刺得脸更红了，头恨不得缩进脖子里去。
派出所不远，拐过两条街就到了。是一栋灰砖小楼，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，上面写着“城关派出所”。
李铁柱被带进去的时候，腿肚子还在转筋。走廊里光线昏暗，墙壁刷着半截绿漆，下半截己经被鞋子蹭得发黑。
空气里有一股子说不清的味道，像是陈年的烟味混着墨水味，让人心里发紧。
他被按在一把木头椅子上。椅子很硬，坐着硌屁股，还吱呀吱呀地响，像是随时会散架。
他的腿还在抖，手也在抖，放在膝盖上，手指头跟弹棉花似的。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，嗡嗡的，像是有千百只蜜蜂在飞。
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，但他知道，自己闯祸了。
从小到大，他闯过不少祸——爬树摔下来砸了人家的鸡窝，下河摸鱼踩坏了田埂，偷摘邻村的果子被狗追着跑了二里地。
可那些事，最多就是被他爹骂一顿，打两下。这回不一样。这回是进了派出所。
那个警察坐在他对面，中间隔着一张旧桌子。桌面坑坑洼洼的，刻满了乱七八糟的字，有的被墨水糊住了，看不清写的是什么。
警察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，摊在面前，又拿起一支钢笔，拧开笔帽，在纸上划了两下，试试墨水顺不顺畅。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的，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可李铁柱看着那支笔，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。
“叫什么名字？”警察的声音不大，却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响。
“李……李铁柱。”他的声音发颤，像是被人掐着脖子挤出来的。
“哪儿来的？”
“李家沟。”
“李家沟在哪儿？”警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头，准备往纸上写。
“在……在通县。坐车要半天。”
李铁柱不知道“半天”是多远，他只知道从村里到县城，要走三十里山路，然后再坐车。
他这辈子走过最远的路，就是今天走的这段。
警察的手顿了一下，又继续写。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——从农村来的，没见过世面，什么都不懂，什么都不怕，等出了事才知道怕。
他叹了口气，又问：“来城里干什么？”
李铁柱张了张嘴，想说“来找我姐”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怕给姐姐惹麻烦。
姐姐在城里念书，那是多大的本事，全村人都羡慕。要是让人知道她弟弟被警察抓了，她的脸往哪儿搁？他咬着嘴唇，不说话了。
警察等了一会儿，见他不吭声，又问：“你拦着人家姑娘干什么？”
李铁柱低下头，盯着自己的脚尖。那双布鞋上全是泥巴，鞋帮子磨破了，露出脚踝上黑乎乎的一片，也不知道是泥还是垢。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：
“我就是……就是看她好看，想跟她说句话。”
那警察摇了摇头，嘴角扯出一个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的弧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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