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长办公室的约谈，比林川预想中来得更快。
不是下周，就是苏晓提起此事的第二天，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刚下，班长就跑到他座位边，说于校长让他现在去一趟办公室。
教室里瞬间投来几道好奇的目光。在这个年代，被校长单独叫去，对大多数学生而言，绝不是什么轻松愉快的体验。
林川面色平静地应了声，收拾好书包，在赵卫国欲言又止的眼神和几个同学略带同情的窃窃私语中，走出教室。
林川步伐稳当，心里却绷着一根弦。
他知道，这绝不会只是一次关于“学习潜力”的简单谈话。
校长办公室在行政楼二楼尽头，是一间向阳的房间。门虚掩着，里面传来于国栋特有的、略显浑厚的嗓音，似乎在和什么人通电话，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腔调。
林川在门外站定，深吸一口气，抬手，屈指，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。
里面的通话声戛然而止。
“进来。”于国栋的声音传来。
林川推门进去。办公室不算大，但在这个年代显得颇为规整。
于国栋就坐在办公桌后面，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中山装，戴着眼镜，手里还握着电话听筒，刚刚放下。
他抬眼看向林川，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，既无严厉，也无亲和，是一种公式化的平静。
“于校长好。”林川在门口微微鞠了一躬，站定。
“林川同学来了，坐。”
于国栋指了指办公桌前的一张木质靠背椅。他自己也摘下眼镜，用布擦了擦，又重新戴上，动作慢条斯理。
林川依言坐下，背挺得笔首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是一个标准的好学生聆听师长训话的姿态。
他注意到，于国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，像是在审视。
“找你来，没别的事，就是随便聊聊。”
于国栋开口，声音比在大会上温和一些，但也仅止于此。
“你们苏晓老师组织的俄语课外小组，我听说了，搞得不错。她是科班出身，有热情，有方法。”
“是，苏老师教得很好，我们受益很大。”林川回答，声音清晰，不多不少。
“嗯。”于国栋点了点头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苏老师跟我提过，小组里几个同学，你算是进步比较扎实的。肯下功夫，理解力也不错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透过镜片，似乎想从林川脸上找出点什么。
“最近几次测验，俄语成绩有提高。其他科目，我也看了一下，都还平稳。总体来看，是个读书的好苗子。”
“谢谢校长鼓励。”林川垂下眼，做出适当的谦逊样子，心里却快速分析着这番话。
苏晓果然向校长汇报过，而且特意提到了他“进步扎实”。
于国栋也说“看了一下”他的其他科目成绩，这说明关注不是临时起意，至少进行过一些基本的了解。
“不用谢，学生成绩好，是我们当老师的本分，也是最大的欣慰。”
于国栋身体微微前倾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，这是一个准备进入正题的姿态。
“林川啊，今天叫你来，主要是想听听你自己的想法。眼看这学期过半，明年夏天就要中考了。对于今后的路，你有什么打算？是想继续读高中，将来考大学？还是考虑……读个中专，早点出来工作，为社会做贡献？”
问题来了。
林川心念电转。这个问题本身并不出奇，很多老师都会在初三下半学期这样询问有希望升学的好学生。
但由校长亲自、单独、在这个时间点问出来，味道就有些不同了。
这更像是一种……试探？或者，是一种带有倾向性的引导？
林川早己打定主意。在这个年代，中专的吸引力有时甚至大于高中，因为能更快解决“饭碗”问题，分配工作，减轻家庭负担。
更重要的是，快要到风波时期，现在这个时间段选择上大学有点不明智。
就算自己知晓时代进程，但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，就算苟一点又如何，要知道祭旗的人总是冲在前头的那一批。
他抬起头，目光坦然地看着于国栋，用一种经过斟酌的、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真诚与些许务实口吻回答：
“谢谢校长关心。我……我想考中专。”
于国栋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，似乎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，又似乎在意料之中。他靠回椅背，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“哦？想考中专？林川，以你目前的成绩和潜力，加把劲，考上高中问题不大，将来冲击大学，也不是没有希望。读大学，深造，对国家、对个人的发展，前途会更广阔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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