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年头的京城,和后世完全两个样。没有那么多高楼,没有那么多车,路上最多的就是自行车,叮叮当当的,跟流水似的。偶尔过一辆公共汽车,冒着黑烟,慢悠悠地往前拱。
张阳骑着车,走走停停。
从南锣鼓巷到百货大楼,从百货大楼到德胜门,从德胜门到天安门。他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,看什么都新鲜。
天安门广场真大。
红墙黄瓦,城楼上挂着领袖像,广场上稀稀拉拉几个行人,有推着车的,有步行的,都缩着脖子,走得很快。风挺大,刮得人脸上生疼。
张阳把车停在路边,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。
上一世他是个广东人,老家那边,老人们最大的愿望就是去京城看看,看看天安门,看看升旗。
可很多老人一辈子都没出过省,更别说来京城了。火车票贵,住宿贵,身体也吃不消。最后只能在家里看电视,看那些熟悉的画面,一遍一遍地看。
现在他站在这儿,替那些老人们看了。
路过一个胡同口,看见个牌子写着“豆汁店”。张阳想起后世那些视频,up主们喝豆汁的表情,一个个跟喝了毒药似的。他偏不信这个邪,停下车,进去要了一碗。
怎么说呢?不是有个玩笑话吗?这豆汁纯纯就是坑外地游客的。主打的喝一次下次不喝了。
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穿着白围裙,从大锅里舀了一勺,倒进粗瓷碗里,推到他面前。
张阳端起来,凑到鼻子跟前——
呕。
那股味儿,怎么说呢,有点像馊了的泔水,又有点像发酵过的烂菜叶,还带着一股子酸臭味。隔着半米闻着都扛不住,更别说喝了。
张阳看着那碗灰白色的汤,犹豫了三秒。
来都来了。
他捏着鼻子,抿了一小口。
那股味儿首接从嘴里冲上脑门,又从脑门冲回嘴里,在口腔里转了三圈,最后从鼻子里喷出来。
张阳差点没吐出来。
他放下碗,掏出五分钱压在桌上,站起来就走。
老板在后头喊:“哎同志,你不喝完啊?”
张阳摆摆手,头也不回,喝你妹啊!这他娘吗是猪喝的吧?
出了豆汁店,他骑着车继续逛。
路过一个小铺子,看见门口摆着北冰洋汽水的箱子。张阳停下车,进去买了两瓶。这年头的汽水也是奇怪,主打的就是橘子味,瓶子上画着个白熊,看着挺可爱。
一瓶一毛五,押金五分。张阳交了钱,老板用起子撬开瓶盖,递给他。
张阳接过瓶子,喝了一口。
甜,带着点汽,橘子味儿挺浓。比后世的那些饮料差远了,可在这年头,算是好东西。他站在铺子门口,一口气喝了大半瓶,打了个嗝,舒服。
他又买了二锅头,两瓶,用网兜装着挂在车把上。这酒便宜,一块二一瓶,度数高,劲儿大。李怀德给的乙级烟票,他也换了。乙级烟能买什么?大前门、光荣、飞马,都是两毛多一包。甲级的中华、牡丹,那得领导级别才抽得起,普通工人见都见不着。
张阳换了两包大前门,一包光荣,揣进包里。
逛了一天,东西买了不少,可仔细一算,才花了不到二十块。这年头的钱,真经花。
傍晚的时候,天阴下来。
张阳骑着车往回走,刚进南锣鼓巷,天上就开始飘雪花了。
一开始是零零星星的,落在脸上凉丝丝的,眨眼就化。没过几分钟,雪就大起来了,一片一片的,跟鹅毛似的,铺天盖地地往下落。
张阳停下车,站在胡同里,仰着头看。
他是南方人,上一世在广东,哪儿见过这么大的雪?那地方冬天最冷也就十来度,下雪?做梦都不敢想。南方人想看雪,就跟北方内陆的人想看海差不多,是个念想。
这会儿真看见了,张阳反倒傻了。
他就那么站着,仰着脸,让雪花落在脸上、眉毛上、嘴唇上。凉丝丝的,化得快,可落得多,不一会儿脸上就湿了一片。
他伸手接了一片,看着它在手心里化成一滴水,傻呵呵地笑了。
旁边路过个大爷,看他那样儿,嘀咕了一句:“没见过雪啊?”
张阳回头,笑着应:“没见过,头一回。”
大爷愣了一下,摇摇头走了。谁知道他心里头是不是在笑,这个二愣子?
到西合院门口的时候,天己经黑透了。雪下得更大,地上铺了薄薄一层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
张阳推着车进了院,经过前院阎家的时候,特意放慢了脚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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