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部尚书府后院的海棠开得正盛，粉白花瓣落了满院。
赵敏坐在廊下，手中拿着一卷《礼记注疏》，却半天未翻一页。风吹过，花瓣落在书页上，她拈起一片，对着阳光看了许久。
“大人，”侍女轻步走来，“明王韩林儿遣人送来江淮新茶，说是明王府茶园头茬的雨前龙井。”
赵敏回神：“收下，回赠凤阳特产酥梨。再备一份笔墨，我修书致谢。”
“是。”
侍女退下后，赵敏起身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。树上有个不起眼的刻痕，那是五年前，她与父王最后一次在此说话时，无意识用指甲划下的。
五年了。
父王察罕如今在漠南草原牧马，她每月会收到一封家书，信上总说“草场丰美，牛羊肥壮，勿念”。但她知道，父王心里是苦的。
为元廷尽忠一生，最终却成了降臣，女儿成了敌国重臣。这其中的滋味，唯有自知。
“赵尚书好雅兴。”
赵敏转身，见宋青书一袭常服站在月门处，身后只跟着两名便装侍卫。
“陛下怎么来了？”她忙要行礼，被宋青书虚扶住。
“微服出宫，路过你这尚书府，想起三年未登门了，便来看看。”宋青书走到廊下，看着石桌上的茶具书卷，“还在看《礼记》？”
“礼部本分。”赵敏为他斟茶，“陛下今日出宫，可是有事？”
“无事，只是闷了。”宋青书在石凳上坐下，接过茶盏，“你这尚书府倒是清静，比宫里舒服。”
赵敏笑了笑：“陛下若喜欢，常来坐坐。”
两人对坐饮茶，一时无言。
三年了。自盛安元年定鼎，这三年赵敏总领礼部，修订典章，制定朝仪，教化万民。她以蒙古郡主之身，却成了大夏礼法制度的奠基人，天下士人从最初的质疑，到如今的敬佩。这其中的艰辛，唯有她自己知道。
“赵敏，”宋青书忽然道，“你后悔过吗？”
赵敏执盏的手顿了顿：“陛下指什么？”
“所有。”宋青书看向她，“从汝阳王府郡主，到大夏礼部尚书。从蒙古贵族，到汉人重臣。这条路，你走得不容易。”
赵敏沉默良久，缓缓道：“后悔过。但不是后悔选这条路，是后悔……走得太晚。”
她望向北方，那是漠南的方向。
“若我早五年醒悟，早五年劝父王，或许元廷不会亡得这么惨，父王不会这么苦，天下能少死些人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但世间没有如果。好在，终究是走对了。”
“你父王……可还好？”
“上个月来信，说在草原上收了三个孤儿做弟子，教他们骑射汉文。”赵敏眼中泛起暖色。
宋青书点头：“令尊是明白人。”
“是陛下宽容。”赵敏郑重道，“若非陛下准父王归隐草原，赐宅赐田，保他晚年安宁，臣与父王，怕是永生难见。”
“这是你应得的。”宋青书道，“若无你在后方统筹粮草，若无你阵前劝降，若无你这三年制定礼法……大夏不会有今日局面。你的功劳，不亚于任何一位开国功臣。”
赵敏摇头：“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“该做的事……”宋青书轻叹，“这世上，有多少人连该做的事都不做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韩林儿前日上奏，请于凤阳建‘抗元英烈祠’，供奉所有抗元义军阵亡将士。包括红巾军、赤焰军、明教、六大派，乃至……元廷军中反正的汉人将士。你意下如何？”
赵敏沉吟片刻：“此事有三利。一利，收天下抗元义士之心。二利，彰陛下不忘本之德。三利，淡化蒙汉界限——元廷军中反正将士亦入祠，显陛下胸怀。”
“但也有三难。”她继续道，“一难，如何定入祠标准？二难，蒙汉将士同祠，恐有人非议。三难，祭祀规格如何定？这些，需礼部仔细斟酌。”
宋青书笑了：“所以朕来找你。此事，交你礼部去办。半年内，拿出章程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春风吹过，海棠花瓣如雪飘落。赵敏忽然道：“陛下可知，臣最喜欢大夏哪条律法？”
“哪条？”
“《大夏律·刑律》第七条：凡官员贪污白银百两者，斩；千两者，诛三族；万两者，九族皆斩。”赵敏缓缓道，“元廷何以亡？非亡于兵马不利，亡于官吏腐败。陛下定此重典，是真正要治天下。”
宋青书看着她：“你不觉得太严？”
“乱世用重典，盛世亦需严法。”赵敏道，“只是……法虽严，仍需教化。臣这三年修《礼》，便是为此。法让人不敢贪，礼让人不愿贪。二者缺一不可。”
“说得好。”宋青书起身，“所以，这礼部尚书，非你莫属。”
他走到院中，仰头看着那棵老槐树：“赵敏，朕有时在想，若当年在汝阳王府，你真被毒死了，这天下会是什么样子？”
读完本章请把 墨韵书城 加入收藏。《综穿：另一种人生》— 酸奶不吃牛 力作，下章内容近期上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