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日之后，宋青书与莫声谷抵达黄河溃堤之地。
眼前的景象，比莫声谷描述的还要惨烈百倍。
浑浊的黄河水淹没了千里沃野，曾经的良田变成了一片泽国，房屋倒塌，断壁残垣浸泡在水中，散发着腐朽的气息。
流民们衣衫褴褛，面黄肌瘦，眼神空洞，在泥泞中挣扎求生。
老人瘫倒在路边，气息奄奄；孩子饿得哇哇大哭，母亲只能抱着孩子默默流泪，眼中满是绝望；还有官府的差役挥舞着皮鞭，驱赶着流民，稍有反抗便拳脚相加。
而一旁的豪强劣绅则带着家丁，趁机低价收购灾民手中仅存的田契，逼人为奴，手段狠辣。
偏偏天公不作美，雨下了三天三夜，没有停歇。
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这片苦难的土地，也冲刷着流民们最后的希望。宋青书在雨中站了三天三夜，任凭雨水打湿他的衣衫，浸透他的发丝，冰冷刺骨，他却仿佛毫无所觉。
莫声谷几次想给他撑伞，都被他轻轻推开；递过去的干粮和水，他也只是摇头拒绝。他只是静静地站着，看着，将这人间地狱的每一幕，都一寸寸刻进心里 。
曾经的他，生活在一片祥和的社会，从未真正体会过这般撕心裂肺的苦难。
第西天，雨终于停了。
乌云散去，一缕阳光穿透云层，洒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。宋青书缓缓转过身，看向身旁的莫声谷。他的衣衫湿透，紧紧贴在身上，脸色苍白，却眼神清明，只是那清明之中，翻涌着惊涛骇浪。
“七叔，这世道，没救了。” 他声音平静，却带着一种看透本质的决绝，像一把冰冷的剑，刺破了最后的幻想。
莫声谷心头一紧，看着眼前的少年，忽然觉得陌生。
宋青书望向北方，那是元大都的方向，也是这乱世苦难的根源之地。那一刻，莫声谷在他眼中，看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光。
那光叫野心。
也是悲悯。
是见惯了人间疾苦后，发自肺腑的、想拯救万民于水火的悲悯。
黄河溃堤的第七日。
宋青书站在一处高坡上，脚下是滔滔黄水。昔日良田己成泽国，枯树只余梢头露出水面，像一只只绝望伸向天空的手。
水面上漂浮着牲畜的尸体、破碎的门板、甚至还有几具发白的浮尸，随波逐流。
远处，官府搭建的粥棚前排着蜿蜒长队。说是粥，实则清可见底，米粒可数。即便如此，仍有差役挥舞皮鞭，维持秩序，不时有饿晕的灾民被拖走，扔进路边的尸坑。
“青书，喝点水。”莫声谷递过水囊，声音沙哑。
这几日，他们走遍了灾区。宋青书很少说话，只是看，只是听，只是记。
莫声谷却己骂尽了能想到的所有脏话。骂天灾无情，骂官府无德，骂豪强无良。
宋青书接过水囊，饮了一口，目光依旧望着粥棚。
“七叔，你猜那一锅粥，能活几人？”
莫声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那锅粥己见底，排队的人却还有数百。最前方，一个妇人抱着奄奄一息的孩子，苦苦哀求差役多给半勺。差役一脚将她踹开，骂道：“滚！再闹连这勺都没了！”
妇人倒在地上，孩子滚落到地上，哭声微弱如猫叫。
莫声谷拳头攥紧，就要冲上去。
宋青书按住了他。
“救得了一个，救不了千百个。”宋青书声音平静，“七叔，你看那差役。”
莫声谷看去。那差役踹完妇人，自己也蹲到一旁，从怀里掏出半个黑硬的饼子，狼吞虎咽地啃。他面色蜡黄，眼窝深陷，显然也饿得厉害。
“他也是灾民。”宋青书道，“或许家中也有老小等米下锅。为了一口饭，只能穿上这身皮，对同样饥饿的人挥鞭子——这不是一个人的恶，是这世道，把人变成了鬼。”
莫声谷怔住。
“走吧。”宋青书转身，“这里没有我们要的答案。”
“那答案在哪儿？”
“在世间最繁华也最肮脏的地方”
他们继续向北。
越往北，景象越惨。元廷统治的核心区域，赋税更重，盘剥更狠。
村庄十室九空，田地荒芜，路边常见倒毙的尸骨，野狗啃食，乌鸦盘旋。
第十日，他们在一个荒村过夜。
村中己无人烟，只剩断壁残垣。莫声谷生了堆火，烤着仅剩的干粮。火光跳跃，映亮宋青书沉静的侧脸。
“青书，”莫声谷忽然问，“你这几日，好像在看，又好像没在看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你看那些灾民，看那些死人眼神太平静了。”莫声谷斟酌着话语，“平静得……像在看画，不是在看活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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