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章 争辩
回京第七日,澄心院来了赏赐。
来的是内务府总管太监,姓高,面皮白净,五十来岁,说话时脸上总带着三分笑,和和气气的。他带着一溜小太监,抬着三口沉甸甸的朱漆箱子,径首进了澄心苑。
沈堂凇正在院里给那丛薄荷浇水,听见动静转过身。
“沈少监,大喜。”高总管笑眯眯地躬身,声音又尖又亮,“陛下有赏——”
他侧身,示意小太监们打开箱盖。
第一口箱子里,是整匹的云锦、蜀锦、杭绸,颜色都是素净的月白、竹青、鸦青,质地极好,在晨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。最上面还搁着两件成衣,一件是灰青色的,一件是象牙白的广袖袍子,剪裁合理,看着有点儿化羽登仙的感觉。
第二口箱子,是文房。两方上好的端砚,紫檀木的匣子;十几锭徽墨,描着金线;一叠洒金宣纸;还有两支狼毫笔,笔杆是温润的玉竹。
第三口箱子打开时,沈堂凇愣了一下。
里头是书。厚厚一摞,怕是有三西十本。最上面几本,是医书,寻常人见不到的医书。下面压着的,看题签,有农书、工书、算经等,当然里头还掺杂着几本话本儿,瞧着上面名字蛮吸引人的。
“陛下说,沈少监素日简朴,不喜奢华。这些料子,是给少监做几身家常衣裳。文房用具,是给少监平日用着顺手。这些书……”高总管脸上笑容深了些,“陛下说,少监爱看书,这些或许合少监心意。”
沈堂凇看着那三口箱子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赏赐不算特别贵重,但样样都送到他心坎上。衣裳料子颜色是他平日穿的,书也不是那些之乎者也,而且通俗易懂的。
“臣……谢陛下隆恩。”他躬身行礼。
——
沈堂凇站在文思殿门口,抬头看了看那扇门,好久没来了。
他抬手理了下官袍袖口,迈步走进去。
殿里几个小太监在角落里擦地,手里拿着抹布,动作轻轻的,没出什么声响。靠东墙那排书架前,汪春垚正踩着梯子,伸手够最上面那层的书。
他袖口挽到手肘,露出细瘦的胳膊。梯子有点高,他踮着脚,指尖刚碰到书脊,身子晃了一下。
沈堂凇快走两步,到梯子下头,伸手扶住。
汪春垚低头看下来,见是他,愣了一下,弯起眼睛笑了。他扶着书架慢慢下来,站定了,朝沈堂凇拱了拱手,嘴巴动了动,没出声。
沈堂凇也回了一礼:“汪起居,早。”
汪春垚点点头,指指靠窗那张长案,又指指自己刚才够的那本书,比划了两下。意思是,那本书是给陛下准备的。
沈堂凇看懂了,笑笑:“辛苦你了。”
汪春垚摇摇头,抱着书往里头去了。他走路时背有点驼,脚调子小心翼翼的。
沈堂凇走到自己以前常坐的那个位置坐下。桌上干干净净的,和他去江南前没什么不一样。伸手摸了摸桌面,没灰。
桌子上还摆着他走前正看到一半书,书页里夹着的签还在老地方。
他靠着椅背,慢悠悠看了起来。
莫约过了些时间,外头传来脚步声。萧容与来了,后头跟着常平。
萧容与神色平平,径首走到御案后坐下。常平麻利地端上茶,退到一边。
萧容与看着那摞奏折,叹了口气,随后抬眼在殿里扫了一圈。目光扫过沈堂凇时,停了一下,很轻地点了点头。
沈堂凇也微微颔首,算是回礼。
萧容与收回目光,端起茶盏,揭开盖子,吹了吹浮沫。他喝了一口,这才拿起最上头那本奏折,展开看了起来。
沈堂凇继续看手里的书。头低久了,脖子发酸,他仰了仰脖子,伸手揉了揉后颈。抬眼时,正好看见汪春垚端了个小碟子过来,轻轻放在他桌上。
碟子里是几块枣糕。
沈堂凇愣了一下,抬头看汪春垚。汪春垚朝他笑了笑,指指外头,又指了指自己的嘴,做了个吃的动作。
沈堂凇心里一暖,低声说:“多谢。”
汪春垚摆摆手,转身又回了自己的位置,继续写着写什么。
沈堂凇吃着糕,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御案那边。
萧容与正低头批折子,眉头微微蹙着,手里的朱笔悬在半空,像在斟酌什么。过了片刻,他才落笔,在折子上写了几个字。写完了,他把那本折子放到一边,又拿起下一本。
自己看书无聊,陛下批折子无聊,汪起居写流水账也无聊。
他轻轻叹了口气,把最后一点糕吃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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