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雪消融，春风悄无声息地漫过城市街巷，吹开了枝头零星嫩芽，也吹散了冬日最后一丝凛冽寒意。世间万物都在悄然复苏，草木抽新，烟火渐盛，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，与宋耀清所在的公寓格格不入。
屋内依旧窗帘半掩，光线昏沉，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沉寂。没有鲜活气息，没有笑语喧闹，只有时间缓慢流淌的痕迹，以及日复一日沉淀下来的悲凉。
谭玉韵与阮若琉依旧时常前来，带着温热的餐食，带着无声的陪伴，试图用细碎温暖，填补这方空间里的空洞。可再多的温暖，也抵不过触景生情的瞬间，抵不过回忆翻涌时，那撕心裂肺的痛楚。
这日阮若琉来时，顺手带了几件新款服饰。他记得从前宋耀清虽不拘小节，却也偏爱精致亮眼的款式，两人常常一同挑选衣物，互相调侃打趣，是年少时光里最轻松自在的消遣。
他将衣物轻轻放在沙发上，原本只是想让这死寂的屋子多几分色彩，却不料这简单的举动，成了戳破宋耀清平静伪装的利刃。
宋耀清的目光落在那几件衣物上，原本空洞无神的眼眸，骤然微微颤动。
记忆如同决堤洪水，瞬间席卷而来。
他想起从前无数个闲暇午后，他拉着阮若琉穿梭于各大时尚店铺，叽叽喳喳地挑选着心仪的服饰，时而拿着亮眼的款式在身上比划，时而调侃阮若琉审美清冷刻板，热闹得停不下来。
而程憬宵总会被他强行拉着同行。
男人素来不喜喧嚣热闹，更厌烦繁杂选购，冷着一张阎王般的脸站在一旁，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，惹得店员不敢靠近。可每当他拿着衣物凑过去询问意见，程憬宵即便满心不耐，也会耐着性子扫上一眼，用简短几个字给出评价。
嘴上嫌弃他花样繁多，却会默默记下他偏爱的颜色与款式，在无人知晓的时候，悄悄买下送到他面前。
那时的程憬宵，是外人眼中冷漠自恃的阎王，是不苟言笑的天之骄子，唯独在他面前，会卸下所有防备，变成口是心非的炸毛小狗，别扭又温柔。
而他，是程憬宵眼中独一无二的温柔小猫咪，张扬耀眼，却甘愿在对方身边收敛锋芒，独享那份独有的偏爱。
思绪流转，眼前的衣物渐渐与记忆中的身影重叠，欢声笑语仿佛还在耳畔回荡，温热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指尖。可下一秒，现实的冰冷狠狠将他拽回，只剩下满屋死寂，以及心口骤然泛起的尖锐疼痛。
不过是几件寻常衣物，却成了勾起伤痛的引线，让他无处遁形。
宋耀清微微垂眸，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，单薄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。他没有说话，没有痛哭，只是周身的气息愈发沉寂，仿佛被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心脏，连呼吸都带着钝痛。
阮若琉瞬间意识到自己失策，慌忙想要收起衣物，喉间发紧，满心愧疚：“对不起，我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
宋耀清轻声开口，嗓音干涩沙哑，打断了他的话。他缓缓抬起手，指尖轻轻拂过衣物柔软的面料，每一次触碰，都像是在揭开早己结痂的伤口，鲜血淋漓，痛彻心扉。
屋子里的每一件物件，都是回忆的载体。
茶几上摆放的玻璃杯，是两人一同挑选的情侣款，如今只剩一只孤零零地立在那里，杯沿还残留着早己干涸的水渍；沙发上的抱枕，是他当初缠着程憬宵买下的，如今被随意丢在角落，再也没有人会在他倚靠时，伸手将他揽入怀中；书架上摆放的书籍，是程憬宵偏爱翻阅的类型，书页依旧整齐，却再也不会有人指尖拂过，安静品读。
甚至连空气中，都还残留着程憬宵身上清冷的气息，无处不在，时刻提醒着他，那个人曾经真切地存在过，曾经给过他世间最滚烫的爱意。
从前越是温柔，此刻便越是刺痛。
从前越是喧闹，此刻便越是孤寂。
他曾以为，这些满载回忆的物件，是留住过往的念想，是支撑他活下去的慰藉。可真正身处其中才明白，每一次目光所及，每一次指尖触碰，都是一场凌迟。
回忆是最温柔的毒药，也是最锋利的刀刃。
它会在不经意间，将过往的甜蜜与温暖悉数铺展，让他短暂沉浸在虚假的美好之中，再狠狠将他推入现实的深渊。让他清晰地意识到，那些欢声笑语早己消散，那些温柔相伴己成过往，那个护他一生的少年，早己长眠于黄土之下，再也不会归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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