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彻底吞没白日最后的柔光，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，琉璃灯火缀满街巷，将喧嚣的人间衬得温热鲜活。车鸣与人语交织，晚风卷着街边甜品店溢出的奶香，掠过行人嬉笑的眉眼，整座城市依旧是一副岁岁安稳的模样。
唯独宋耀清的世界，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寒冬。
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，晚风穿堂而过，拂过他单薄素净的衣料，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。方才踏遍的所有旧地，那些被他小心翼翼珍藏在心底的温柔过往，此刻不再是慰藉余生的暖阳，反倒化作无数细碎锋利的刀刃，密密麻麻扎进他的骨血里，一寸寸割裂他早己千疮百孔的心神。
此前旧地重游，他只觉人事皆非，空留怅然。可首到孤身伫立在晚风之中，那些被他封存、不敢细想的记忆才尽数翻涌上来。他终于彻底清醒，曾经程憬宵赠予他的所有偏爱、包容与温柔，从来都不是余生的救赎，是困住他一辈子、足以凌迟他此生的夺命刀。
他还记得自己与程憬宵初识的模样。
谭玉韵的生日宴上，少年张扬恣意，素来偏爱热闹，看不惯人群中心那个冷硬疏离、仿佛万事万物皆不入眼的男人。彼时的程憬宵，是圈内人人敬畏的存在，性情冷冽，寡言少语，周身的寒气几乎隔绝了世间所有温柔，被众人称作不近人情的阎王。所有人都对他敬而远之，唯独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宋耀清，偏要凑上前招惹。
他叽叽喳喳，聒噪不休，故意打破对方周身的清冷壁垒，看着素来冷静自持的程憬宵频频皱眉、眼底盛满不耐，心底只觉得新奇有趣。那时的他年少肆意，无忧无虑，家世顺遂，挚友相伴，从未尝过离别与失去的苦楚，以为世间所有相遇都来日方长，以为这场针锋相对的交集，不过是平淡生活里一场有趣的消遣。
他从未察觉，在无数次互怼争执、吵吵闹闹的相处里，那个对外冷漠无情的程憬宵，早己悄悄为他卸下了一身锋芒。
外人所见的程憬宵，是杀伐果断、冷漠无情的生意人，眉眼冷峻，从无半分柔情。可只有宋耀清知道，这个人人畏惧的阎王，藏着最别扭也最纯粹的温柔。
他们争执拌嘴，永远是宋耀清寸步不让，肆意张扬地挑衅，而程憬宵看似冷脸疏离，却从未真正对他发过一次脾气。旁人冒犯分毫，他便分毫不让，冰冷绝情，唯独面对宋耀清所有的任性与胡闹，只会无奈地敛去戾气，纵容他所有肆意妄为。
河堤晚风，岁岁如常。从前他踩着石栏肆意嬉闹，不顾脚下湍急河水，任性又莽撞。程憬宵会蹙紧眉眼，薄唇吐出冰冷的斥责，字字句句都在数落他胡闹危险，可温热的掌心永远牢牢护在他腰间，力道沉稳，小心翼翼地接住他所有不安分的晃动。
那时他总笑着调侃，说程憬宵就是只口是心非的炸毛小狗，外冷内热，嘴硬心软。对方总会冷着脸别开目光，佯装不耐，却从不松开护着他的手。晚风拂过垂柳，掠过两人相靠的身影，流水潺潺，藏尽无声偏爱。
甜品店里的温柔更是刻入骨髓。他嗜甜无度，总爱囤积满满一桌甜品，吃得嘴角沾满奶油，狼狈又鲜活。程憬宵素来不喜甜腻，次次坐在一旁冷眼看着他毫无形象的模样，嘴上不厌其烦地嫌弃他幼稚贪甜，抬手却极为自然地拿出湿巾，细细擦去他唇角残留的奶油，动作轻柔，小心翼翼，温柔得近乎虔诚。
书店静谧无声，落地窗外光影斑驳。他个子不及书架高层，蹲在地上翻找书籍，目光专注，全然不顾狼狈。程憬宵便安静伫立在他身侧，不言不语，陪着他耗上大半午后。待他抬头寻觅未果，那双清冷修长的手便会越过他，精准取下他想要的书本，递到他面前，眉眼温柔，不言温柔，却处处皆是温柔。
喧嚣夜市，人潮拥挤，烟火缭绕。他捧着各色小吃，边走边吃，满心欢喜，顾不上周遭拥挤的人群。程憬宵便默默替他拎好所有杂物，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侧，抬手替他拨开汹涌人潮，隔绝世间所有喧嚣与磕碰，将所有琐碎的温柔，尽数藏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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