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浸满整座城市，霓虹错落交织，暖黄路灯沿着街道次第铺展，将来往行人的影子揉得柔和绵长。夜市的烟火缓缓升腾，小吃摊的香气、行人的笑语、街边商铺的喧闹揉杂在一起，拼凑出世间最寻常的热闹光景。
这世间热闹不减，西季照常更迭，日出日落从无耽搁，好像那场血色落幕、那场生死别离，不过是转瞬即逝的一场幻梦。
只有宋耀清清楚，一切都彻底不一样了。
旧地重游的怅然还沉淀在心底，温柔过往化作刺骨刀锋，寸寸割磨心神。当夜色彻底压下白日最后一点余温，他收起漫天翻涌的思念，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，拖着单薄疲惫的身躯，一步步独行在繁华街巷里。
孤身一人，形影相吊，前路漫漫，身后只剩满地破碎回忆。
从前的他，从来与孤寂二字无关。
生来家境优渥，父母温柔开明，从小到大被妥帖呵护长大，性子养得张扬明媚，热烈耀眼，像一束永不熄灭的暖阳。身边有阮若琉这般从小一同长大的挚友，清冷内敛却事事护他，圈子里往来皆是熟人，走到哪里都能谈笑风生，眉眼带笑，满身鲜活朝气。
遇见程憬宵之后，更是多了一份独一无二的偏爱与纵容。
那时的日子，是吵吵闹闹堆砌起来的甜。他爱说爱笑，话多又闹腾，总爱缠着程憬宵东走西逛，从晨光微亮到星子漫天，总有说不完的废话，分享不完的琐碎小事。程憬宵永远冷着脸，一副不耐厌烦的模样，嘴上句句嫌弃，行动却永远迁就。
会陪他挤人潮汹涌的夜市，会陪他慢悠悠走漫长河堤，会陪他泡一下午安静书店，会记住他所有爱吃的甜品，会在他闹脾气别扭时，放下一身冷硬，悄悄服软迁就。
那时的宋耀清，眼底藏着星光，嘴角常挂笑意，无论走到哪里，都带着一身蓬勃的生气。受了委屈会首白抱怨，开心时会放声大笑，撒娇、胡闹、任性，所有鲜活的情绪都肆无忌惮展露在程憬宵面前。
他是人人眼里明媚张扬的小太阳，是程憬宵心尖上肆意撒娇的温柔小猫咪，喜怒哀乐皆有归宿，岁岁年年皆有陪伴。
可如今，所有的热闹都与他隔绝。
独行在人来人往的街道，周遭越是喧嚣，心底就越是荒芜。耳边的欢声笑语清晰入耳，成双成对的身影擦肩而过，亲密依偎，笑语呢喃，每一幕寻常的温情，都在无声反衬他的孤苦。
他下意识收紧衣襟，晚风寒凉，穿透单薄衣料，顺着肌理蔓延至西肢百骸，冷得人指尖发颤。曾经从不需要畏惧冷风，因为无论走多晚，身边永远有那个身形挺拔的男人，会不动声色走到他逆风的一侧，替他挡住刺骨晚风，将所有寒凉隔绝在外。
程憬宵不善言辞，不会说什么温柔情话，却把细碎的体贴融进每一个朝夕。
过马路时，会下意识牵住他的手腕，将他护在内侧；人多拥挤时，会牢牢将他圈在身前，隔绝推搡磕碰；天气转凉时，会默默备上他的外套，嘴上数落他不会照顾自己，动作却细致又妥帖。
那些被他从前视作理所当然的小事，如今想来，全是藏不住的深情。
只是这份深情，再也无从寻觅。
宋耀清慢慢走着，脚步缓慢而沉重，没有目的，没有方向，只是任由双脚漫无目的地往前挪动。路过曾经和程憬宵一起光顾过的小吃摊，老板依旧热情吆喝，熟悉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，是从前他最爱吃的味道。
往昔画面猝不及防闯入脑海。
也是这样的夜晚，烟火喧嚣，他攥着刚买的小吃，吃得满嘴留香，兴致勃勃地和程憬宵分享口感，絮絮叨叨说个不停。男人皱着眉嫌他吃的杂乱不健康，却还是耐心等在一旁，接过他吃不完的东西，默默解决，替他拎好包装袋，耐心等他闹够、玩够，再一同回家。
那时烟火温柔，身边有爱，人间万般皆值得。
他驻足停顿片刻，目光淡淡落在摊位上，眼底没有半分波澜，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。没有想要品尝的欲望，没有重温旧味的念头，只剩触景生情的钝痛，沉沉压在心头，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短暂停留后，他默然移开视线，继续往前走。
再也不会有人等他慢悠悠逛完整条街巷，再也不会有人嫌弃他贪吃却依旧纵容，再也不会有人在他吃得狼狈时，温柔替他擦拭唇角，再也不会有那个外冷内热、只对他格外温柔的人，陪他共度人间烟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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