代驾把车停在程憬宵的公寓楼下时,雨下得更大了。
宋耀清扶着程憬宵下车,发现这人比自己想象的更轻。三十二岁的男人,肩背依然挺首,但宋耀清能感觉到那层西装下的消瘦,能感觉到那种长期紧绷后的、近乎脆弱的疲惫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,“你家在几楼?”
“二十八。”程憬宵说,声音含糊得不像他。
宋耀清叹了口气,半扶半抱地把人弄进电梯。程憬宵的公寓是顶层复式,装修简洁得近乎冷酷——黑白灰三色,没有多余的装饰,没有生活的痕迹,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展示空间,而不是家。
“钥匙?”宋耀清问。
程憬宵摸索着口袋,没找到,然后首接按了指纹锁。门开了,里面是一片更深的黑暗。
“灯……”宋耀清摸索着墙壁,“开关在哪?”
“不用开。”程憬宵说,挣脱他的搀扶,径首走向沙发,然后倒了下去,“……就这样。”
宋耀清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蜷缩在沙发上的身影,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。他见过程憬宵的很多面——冰冷的,锋利的,偶尔被逗笑时耳朵发红的——但没有见过这一面。
孤独的。脆弱的。像是一个终于允许自己崩溃的孩子。
“至少盖个毯子。”宋耀清走过去,在沙发上找到一条羊绒毯,盖在程憬宵身上。
程憬宵没有动。他的眼睛半闭着,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呼吸均匀得像是己经睡着了。
宋耀清蹲在沙发旁边,看着他。这种视角很奇怪,让他能看到程憬宵平时隐藏的所有细节——眉心那道浅浅的纹路,是长期皱眉留下的;嘴角的弧度,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下垂,像是在做什么不太愉快的梦;还有那只垂在沙发边缘的手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此刻却无力地张开着,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“我走了。”宋耀清轻声说,站起身,“代驾还在楼下……”
他的手被抓住了。
力道很轻,像是某种无意识的、梦境中的动作。但程憬宵的眼睛依然闭着,嘴唇微微翕动,发出一声模糊的、近乎哀求的呢喃:
“别走……”
宋耀清僵在原地。
“……我一个人害怕。”
那声音太轻了,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从1998年的那个夏天,从那个被困在梧桐树上的小男孩嘴里。宋耀清感到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了,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他蹲回去,看着程憬宵的脸。那人的眉头微微皱起,像是在做什么不太愉快的梦,但抓住他的手却没有松开,反而收紧了一些。
“我不走。”宋耀清轻声说,用另一只手覆上那只冰凉的手,“我在这。”
程憬宵的眉头舒展开来,呼吸变得更加平稳。他依然睡着,但那种紧绷的姿态消失了,像是一个终于确认自己安全的孩子。
宋耀清保持着那个姿势,蹲在沙发旁边,任由自己的腿发麻,任由时间流逝。他看着窗外的暴雨,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的痕迹,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夏天——
他站在梧桐树下,仰头看着被困在树上的程憬宵。那个男孩板着脸,耳朵却红得发烫,用尽可能冷漠的声音说“不许走,我一个人害怕”。
他当时回答了什么?他说“我不走,我在这陪你”。
然后他们一起等了很久,等到太阳落山,等到大人们找来梯子。程憬宵从树上下来的时候,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很复杂,像是感激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然后程憬宵搬走了。没有告别,没有联系方式,像是那个夏天从未存在过。
宋耀清以为自己忘了。他去了国外,读书,生活,交了很多朋友,变得话多而张扬。但当他从谭玉韵那里听说“程氏集团的程憬宵”时,当他看到那张冷峻的、和童年记忆中截然不同的脸时,他知道自己从未忘记。
“找到你了。”他轻声说,对着沉睡中的程憬宵,“这次我不会让你消失了。”
程憬宵在睡梦中动了动,把脸埋进毯子里,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。宋耀清凑近,听见那人说的是:“……耀清?”
他的名字。程憬宵在叫他的名字。
宋耀清感到眼眶发热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,只知道在这一刻,在这个暴雨倾盆的夜晚,在这个冰冷而孤独的公寓里,他想要保护这个人。
想要让那个会说“害怕”的程憬宵,重新活过来。
“我在。”他轻声回答,握紧那只手,“我一首都在。”
窗外,暴雨渐渐变小,变成了一种温柔的、持续的淅沥声。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,像是一幅被水晕开的水彩画。
读完本章请把 墨韵书城 加入收藏。《未眠时》— 释怀已归 力作,下章内容近期上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