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是在晚上十点开始的。
程憬宵站在落地窗前,看着雨水像瀑布一样冲刷着玻璃,把城市的灯火揉成一片模糊的光斑。他的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,光线昏暗得像是某种刻意的自我惩罚。
桌上摆着三份文件——一份是宋耀清昨天送来的新方案,一份是谭玉韵发来的“日料店预订确认”,还有一份是医院的体检报告,上面用红笔圈出了“睡眠不足”和“轻度胃出血”的字样。
他拿起了宋耀清的方案。
一周的时间,那人几乎重新做了整个项目。拆迁成本精确到个位数,替代方案准备了ABC三套,甚至还有一份手写的、关于“保留主干道梧桐树”的倡议书。
程憬宵翻到最后一页,发现那里贴着一张照片——两个小孩站在一棵梧桐树下,一个笑得眼睛弯成月牙,一个板着脸但耳朵泛红。
照片背面写着:【1998年夏,程憬宵和宋耀清,第一棵梧桐树。】
程憬宵的手指僵住了。
他不记得这张照片。不记得那个夏天,不记得那棵树,甚至不记得自己曾经和宋耀清有过交集。但照片里那个板着脸的小男孩确实是他——那种表情他太熟悉了,三十二年来几乎没有改变。
手机在这时响起,屏幕上跳动着“宋耀清”三个字。
程憬宵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,才接起来。
“程总!”宋耀清的声音穿透雨声和电流,带着一种奇异的活力,“方案看了吗?怎么样?我写得手都抽筋了——”
“为什么有这张照片?”程憬宵打断他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,然后宋耀清的声音变得柔软了一些:“你想起来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……哦。”那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,但很快又扬起来,“那棵树!你记得吗?主干道中间那棵最大的梧桐,我们小时候都爬过——”
“我不记得。”
“你爬上去过,”宋耀清继续说,像是没有听见他的否认,“为了救一只风筝。风筝卡在最高的那根枝桠上,你爬上去拿,结果下不来了。我在下面喊'跳下来我接住你',你说'会摔死',我说'那我去找大人',你说'不许走'——”
程憬宵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“你说,'不许走,我一个人害怕'。”宋耀清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那时候你还没变成活阎王呢,程憬宵。你会害怕,会求助,会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程憬宵的声音比预想中更沙哑,“这些不重要。”
“重要!”宋耀清突然激动起来,“对我来说很重要!我找这张照片找了好久,我问了所有还住在那片区域的老邻居,我——”
“为什么?”
电话那头再次沉默。雨声变得很大,大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淹没。
“因为……”宋耀清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因为我想证明,我们不是陌生人。在宴会那晚之前,在会议室里针锋相对之前,我们就己经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但程憬宵听懂了。
那种奇异的、心脏被撞击的感觉又来了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强烈。他想起宋耀清在会议室里说的“那片区域对我有特殊意义”,想起那人提起童年时眼睛里闪烁的光芒。
原来那不是表演。原来那真的是……重逢。
“你在哪?”程憬宵问,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。
“楼下。”宋耀清说,“我……我想上来找你,但前台说你需要预约。”
程憬宵看向窗外。暴雨中,他看不见楼下的情形,但他能想象——宋耀清站在大厦的屋檐下,栗色的头发被雨水打湿,眼睛在夜色里闪闪发亮,像是一只被拒之门外却依然不肯离开的小动物。
“上来。”他说,然后挂断了电话。
三分钟后,办公室的门被敲响。程憬宵说了“进”,然后看着宋耀清走进来——那人确实淋湿了,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,白衬衫半透明地贴在身上,发梢还在滴水。
“你疯了?”程憬宵皱眉,“这种天气——”
“我想见你。”宋耀清理所当然地说,然后打了个喷嚏,“……有毛巾吗?”
程憬宵站起身,从休息室的柜子里找出一条备用毯子,扔给对方。宋耀清接住,却没有立刻擦,而是盯着他看,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琥珀色。
“你喝酒了?”他问。
程憬宵愣了一下,低头看向自己手边的酒杯——那是第三杯威士忌,他几乎忘了它的存在。
“一点。”
“胃出血的人不应该喝酒。”宋耀清说,语气突然变得严厉,像是一个正在训斥病人的医生。
程憬宵挑眉:“你怎么知道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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