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老五盯着叶缈的眼睛看了很久。
那双眼睛笑着,但不闪躲。
他见过很多走街串巷的骗子,卖灵丹的、卖符水的、卖“仙人指路”的,他们的眼睛都有一个共同特点:飘。
这姑娘的眼睛不飘,很稳。
稳到让人觉得,她不是在信口开河,她是真的有底气。
“……一炷香多少钱?”赵老五问。
“三个铜板。”
赵老五往怀里摸了摸,掏出三个铜板,放在桌上:“信一次。”
声音很轻,像怕被人听到似的。
一个被水灾伤过一次的老农,重新把信仰交出去的时候,是小心翼翼的。
像一个被烫过的人重新伸手去碰火,知道可能再被烫,但还是碰了。
因为他需要火。
叶缈把三个铜板收好,走出赵老五家院子的时候,她感受到一丝微弱的信仰之念,从赵老五的方向,飘向她的掌心。
念值:0.2。
比清岚城那些衣食无忧的信众的信仰淡薄得多,但叶缈知道:这种从废墟里长出来的信仰,比任何锦衣玉食间产生的信仰都结实。
因为它不是惯性,而是选择!
赵老五的效果出乎叶缈的预料。
她以为至少要花两三天,才能铺开竹溪两岸的信众基本盘,但老农之间的口碑传播速度,比她估计的快十倍:赵老五当天下午就把消息传开了。
“竹溪河伯庙翻新了,新来了个小仙姑管事,不灵退款!!三个铜板一炷香。”
后半句那西个字是重点:“不灵退款”,在这些被河伯伤过一次的农户心里,炸出了一个缺口。
他们不是不想信,他们是怕白信。
现在有人说,白信了给你退,那试试又不亏。
到傍晚的时候,叶缈在河伯庙等来了七户人家。
有的是夫妻俩一起来的,有的是老人带着孩子来的。
他们的表情大多是相似的:拘谨、犹豫、带着一种“来都来了”的勉强。
叶缈没有做任何花哨的仪式,她站在河伯像前面(那尊脑袋歪着的河伯像),请每家每户把香插上、把铜板放进碗里。
然后她做了一件打破所有庙宇规矩的事:她把每家交的铜板数、上的香数、祈求的内容,全部登记在一张纸上,贴在了庙墙上。
“各位,”叶缈指着那张纸,“这是你们的信仰凭证,谁交了多少,求了什么,白纸黑字,清清楚楚。汛期之后,我按这个凭证结算。灵了,明年继续。不灵,退钱。两清。”
七户人家面面相觑,他们从来没见过这种庙:供奉了什么记下来?
不灵退款?
还有凭证?
这不像拜神......这像......
“做买卖。”赵老五站在人群里,嘟囔了一句,声音不大,但叶缈听到了。
她扭头冲赵老五笑了笑:“赵叔说得对。”
她的笑意很真,但语气里有一种很深的、不容置辩的认真。
“信仰就是买卖,一首都是。只不过以前,卖家从来不给你开收据,你交了钱不知道买到了什么,也退不了。今天开始,这家店,“她一指身后那座歪脑袋的河伯像,”明码标价。童叟无欺。“
七户人家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赵老五第一个笑了。
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农,笑起来满脸褶子:“中。”
其他六户跟着点了头。
当天夜里,叶缈坐在河伯庙的台阶上算账。
墩子飘在她旁边,光团上映着月光。
“今日竹溪河伯庙收入:念值3.8。新增信徒7户、16人。”
墩子算了算:“加上你灶神庙那边转过来的老客户26人,你现在手里有42个信徒了。”
叶缈点了点头:“还不够。”
“不够?42个还不够?我当了三十年灶神加起来都没到过这个数!”
“42个人,每天贡献念值不到5。维持我的信仰改道能力、维持你的灵体、维持河伯庙的基本运转,每天消耗至少4。净赚不到1。照这个速度......”
她在账本上算了一笔:“养活自己:大概够吃两顿饭。攒够一笔'启动资金'去撬下一个站点:至少要一个月。”
她把账本合上:“太慢了。”
她望着竹溪的方向,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了一地银子。
“明天,把井神祠和门神龛也拿下。”
“同一天两家?”
“三家,”叶缈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“土地庙也一起,竹溪县底下这西座小庙,明天日落之前,全部归入'叶氏'旗下。”
墩子吞了口口水,虽然他没有口水。
“叶老板......”
“嗯?”
“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,城隍迟早会发现?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......”
叶缈回头看他,月色映在她半边脸上,另外半边在阴影里。
“做生意就是跟时间赛跑,在城隍找到我之前,铺得越大、根扎得越深,他想拔掉我的成本就越高。利润还是亏损、跑路还是对峙,全看速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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