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夜,清岚城北。
叶缈和墩子睡在灶神庙里。
她是真的睡了,用布包当枕头,道袍当被子,侧躺在稻草堆上,呼吸绵长匀净。
墩子的光团缩成拳头大小,贴在神龛边上,也进入了某种微末神特有的“休眠”。
庙外,殁站在歪脖子柳树下面。
月光透过稀疏的柳枝,落在他苍白的脸上。
他的表情没有变化:如果把“表情”定义为五官的位移的话。
但他的目光在变化,他看着那间破庙,看着庙里透出来的一丁点灯火残光。
那个灯火下面,睡着一个用布包当枕头的、十八岁的年轻女人。
十年了。
他看着她从一个在雪地里跪了一整夜的八岁小女孩,变成一个敢对着神明笑嘻嘻,掏空信仰什的十八岁的......
他想用一个什么词来定义她:
骗子?不够。
商人?不对。
英雄?太早了。
他在词库里翻了很久,死神的词库比任何神明都庞大,因为他在每一个灵魂消散的瞬间都收录了一个新的故事。
最后他放弃了定义。
因为他意识到,也许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一个现成的词,可以框住叶缈。
袖中那缕暖光轻轻震动了一下,不是他主动引发的。
是那缕光自己在动,是那个己经离开人世十年的女人留下来的最后一丝念:她的念在震动。
好像在说:我的女儿,她活得很好。
殁把那团光拢得更紧了一些,他知道:她活得很好,比任何人都好!
他转身,没入月色里。
影子落在长街的石板路上,薄得像一叹。
明天,他还会在这里。
后天。
大后天。
每一天。
首到,她不再需要有人在暗处守着为止。
或者,首到那个“合适的时机”来临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苍白的手,死神的手,千万年来只做一件事:
引渡亡魂,送走他们。
但从来,没有留住过谁。
殁抬起头,最后看了一眼那间透着微光的破庙。
月亮沉进云层,长街陷入黑暗。
黑暗里,他的声音很轻很轻:“……晚安。”
没有人听到,但那缕暖光,又轻轻震了一下。
清岚城待不下去了。
原因很简单:叶缈偷了医神庙的信仰通道。
那是清岚城最大的庙,月供万余念银,背后连着天神级的医神本体。
这种级别的信仰流失,最多三天就会被发现。
叶缈不打算等那三天,天没亮,她就背着布包出了城。
墩子缩成拳头大小藏在她道袍袖口里,一颠一颠的,像只塞在口袋里的土豆。
“你能不能走路不要颠?”墩子闷闷的声音从袖口传出来。
“你能不能从我袖子里出去?你比秤砣还沉。”
“我出去会被别的神明发现!你把我信仰通道都改了,现在我身上挂的是你的气息,其他神一看就知道是被'寄生'了,丢死个神了。”
叶缈翻了个白眼,走了二十里,到了官道上的岔路口。
左边的路通向阳宁镇,一个中等规模的商贸镇子。
右边通向竹溪县,穷乡僻壤。
叶缈想都没想,往右拐。
“为什么走右边?”墩子探出半颗脑袋。
“因为穷地方的庙好偷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去大地方?大地方信仰多啊。”
“大地方信仰多,防护也强。城隍级别的信仰通道都有阵法锁,我现在的信仰改道能力还没强到能破阵。”叶缈啃着早上买的最后一块烧饼,一边走一边说,“做生意有做生意的路数。刚起步的时候不抢大单,先铺渠道。一个城隍管辖下面有十几二十个微末神,土地、灶神、井神、门神、灵棚鬼差......这些才是我们的目标客户。”
“客户?”
“合作对象,”叶缈纠正了一下措辞,又想了想,改回来,“不对,就是客户,你也是客户。在我这里,神明和客户没有区别:你们提供信仰通道,我提供运营方案,按分成结算。”
墩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……叶老板,你有没有想过,你用对付人的那套来对付神明,是因为你从来不觉得神明比人高?”
叶缈走路的步子没变。
“神明比人高?”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,淡到像在说一件跟她毫无关系的事,“高在哪里?高在拿着人的信仰不办事?还是高在坐着收租不下地?”
她嚼完最后一口烧饼,把油纸揉成团扔进路边的灌木丛。
“在我眼里,神明就是房东,信徒就是租客。我做的事情,是帮租客换一个不那么黑心的房东,顺便自己赚个中介费。”
“你的中介费是七成。”
“市场价。”
墩子决定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了,跟叶缈讲道理就像用拳头打水:费半天劲,手疼了,水还是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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