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纹布交货的第三天，张婆子又跑来了。
这次她不是走来的，是跑来的。鞋都跑掉了一只，光着一只脚站在织坊门口，上气不接下气：“穗儿！穗儿！回来了！回来了！”
“谁回来了？”陈穗儿放下梭子。
“姓马的！那个姓马的师傅！他回来了！还带了好几个人！”张婆子的声音都在抖，“我亲眼看见的，三辆马车，拉了满满一车东西，还有五六个人，都穿着绸缎衣裳，一看就不是普通人！”
陈穗儿的心沉了下去。姓马的师傅回来了，还带了人。这说明他不是回来干活的，是回来对付她的。
“张婶子，您看清了？那几个人是什么样子的？”
“看清了！有一个年纪大的，五十多岁，留着山羊胡，穿着蓝色的绸缎袍子，像个管事。还有几个年轻的，二十来岁，膀大腰圆的，像打手。”张婆子压低声音，“穗儿，他们是不是来找你麻烦的？”
“有可能。”陈穗儿从怀里掏出一把铜板塞给张婆子，“张婶子，您帮我继续盯着。有什么动静，及时告诉我。”
张婆子接了钱，捡起鞋，跑了。
陈穗儿坐在织机前，手里的梭子没再动。姓马的师傅回来了，还带了人。那个年纪大的，五十多岁，留着山羊胡，穿着蓝色绸缎袍子——那应该是沈家织坊的管事。那几个年轻的，膀大腰圆的——那是打手，或者是来干活的。
“沈家织坊来人了。”她对自己说。
这说明事情升级了。之前只是姓马的师傅一个人，小打小闹。现在沈家织坊派了管事来，说明他们认真了。
她必须做好准备。
当天晚上，她把这件事跟陈老二说了。陈老二听完，抽了好一会儿旱烟，慢慢地说：“穗儿，沈家织坊来人了，说明他们不是闹着玩的。你要是扛不住，咱就……”
“爹，我不扛。”陈穗儿打断他，“我要跟他们斗。”
陈老二看着她，沉默了很久，叹了口气：“行。你放手去干。爹支持你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陈穗儿去找了李掌柜，把沈家织坊来人的事告诉了他。
李掌柜的脸色一下子变了：“你确定？沈家织坊的管事亲自来了？”
“确定。村里人亲眼看见的。”
李掌柜在柜台后面走了好几圈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：“麻烦了。沈家织坊的管事，姓钱，叫钱广义。这个人我见过，精明得很，在苏州府做了几十年生意，不是好对付的。”
“李掌柜，您觉得他会干什么？”
“第一步，肯定是来看你的布。”李掌柜说，“他来了，不会首接动手，会先看看你的底细。你的布到底有多好，你的织坊到底有多大，你的人到底有多少。摸清了底，再动手。”
陈穗儿点了点头。她也这么觉得。
“第二步呢？”
“第二步，他会想办法跟你‘合作’。”李掌柜冷笑了一声，“说是合作，其实是吞并。给你一点甜头，让你觉得占了便宜，等你离不开他们了，再一脚踢开。”
“那我怎么办？”
“不合作。”李掌柜说，“不管他说什么，你都别答应。你的布好，不愁卖。苏州府不是只有沈家一家布庄，周老板那边也能帮你卖。你怕什么？”
陈穗儿心里踏实了一些。李掌柜说得对，她不怕。她的布好，不愁卖。沈家织坊想吞她，没那么容易。
但她还是担心。沈家织坊是几百年的老店，有钱有人有牌子。她一个小村姑，拿什么跟人家斗？
“别怕。”李掌柜看出了她的心思，“沈家织坊虽然大，但不是没有对手。苏州府有好几家大布庄，跟沈家是死对头。你要是能把你的布卖给他们，沈家就拿你没办法。”
陈穗儿眼睛一亮：“李掌柜，您认识那些人吗？”
“认识一两个。”李掌柜说，“但不太熟。这样吧，你先稳住，我来帮你牵线。”
“多谢李掌柜。”
出了布庄，陈穗儿没有首接回村。她在镇上转了一圈，买了些东西——新锁、新门闩、几把剪刀、几根木棍。不是用来干活的，是用来防身的。
回到织坊，她把东西分给姑娘们：“从今天开始，每个人身边放一根木棍。有人闯进来，就拿着。”
姑娘们都紧张地点了点头。
当天晚上，陈穗儿又没有回家。她守在织坊里，大黄趴在她脚边。
月亮很亮，运河的水声很响。
她坐在织机前，手里拿着梭子，但没有在织布。她在等。
等那个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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