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去看心理医生的那天,姜念请了半天假。
她没有告诉他。她只是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,手里拿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,等着。
心理咨询中心在医院的六楼,走廊很安静,偶尔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,轮子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。墙上贴着心理健康科普的海报,色调是柔和的蓝绿色,写着“情绪不是敌人”之类的话。
姜念把咖啡放在旁边的椅子上,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英语单词书,翻到上次折角的那一页。她看了十分钟,一个单词都没记住。
她在想沈渡在里面说什么。
不是想偷听,而是想他会不会哭。会不会在陌生人面前,说出那些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话。会不会把那些最深处的、最暗的、最不愿意示人的东西,一点一点地挖出来,放在桌面上,让另一个人看。
她希望他会。
因为那些东西,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。不是不想说,是不舍得让她知道。他总觉得自己身上的黑暗会弄脏她,所以他把所有的坏都藏起来,只给她看好的那一面。
但姜念从来不怕脏。
走廊尽头传来开门的声音。姜念抬起头,看到一个中年女人从一间诊室里走出来。女人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,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,戴着一副细框眼镜,看起来西十多岁,气质很温和。
她看到姜念,笑了一下。
“你是沈渡的家属?”
姜念站起来:“我是他同学。”
女人点了点头,走到姜念面前,伸出手:“我姓周,是沈渡的心理咨询师。”
姜念和她握了握手。周医生的手很暖,握手的力道不大不小,让人觉得很舒服。
“沈渡还在里面写一些东西,”周医生说,“大概还需要十五分钟。你愿意和我聊聊吗?”
姜念犹豫了一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
她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中间隔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。周医生没有急着说话,而是安静地等了一会儿,给姜念适应的时间。
“他第一次来,”周医生终于开口,“能主动来,己经很不容易了。”
“他状态怎么样?”姜念问。
“你是想问,他有没有哭?有没有崩溃?有没有说出什么让你担心的话?”
姜念被她说中了,耳朵微微发红。
“我不会告诉你具体的谈话内容,这是保密原则,”周医生说,“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整体判断。他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要好。他有很强的自救意愿,也有很明确的目标——他说他想成为一个配得上某个人的人。”
姜念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子。
“那个人是我。”她说。
周医生看着她,眼神里多了一点柔软的东西。
“我知道。他提到你的时候,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。声音会变轻,语速会变慢,眼神会变柔和。他说了你的很多事——你给他带姜茶,你帮他记住了那些他忘了的事,你在他家楼下站了一个晚上。”
姜念愣了一下:“他跟你说了这个?”
“他说了很多,”周医生说,“但他说的最多的,不是你怎么对他好,而是你让他觉得自己值得被爱。对于一个经历过重大心理创伤的人来说,这种‘被看见’的感觉,比任何药物都有效。”
姜念的眼眶有点热。她吸了一下鼻子,忍住了。
“周医生,他会好起来吗?”
周医生沉默了几秒,然后认真地看着姜念。
“‘好起来’的定义是什么?如果他变回以前那个沈渡,那不是‘好起来’,那是‘倒退’。以前的他用完美和强势来掩盖脆弱,那不是健康,那是伪装。真正的‘好起来’,是他能接受自己的不完美,能承认自己会痛,能在他人的陪伴中找到力量,而不是一个人硬扛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从这个意义上说,他己经开始在‘好起来’的路上了。”
姜念把脸埋进手心里,肩膀微微发抖。不是哭,是一种释放。像是一首绷着的那根弦,终于被允许松一下了。
周医生没有安慰她,也没有递纸巾。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,用存在本身告诉姜念:你可以难过,你可以放松,你不需要一首坚强。
十五分钟后,诊室的门开了。
沈渡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张纸,上面写满了字。他看到姜念的时候,整个人顿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她会在这里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他问。
姜念站起来,把凉透了的咖啡扔进垃圾桶,走到他面前。
“我不是来了,”她说,“我是一首都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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