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天刚蒙蒙亮，南锣鼓巷里就有了动静。
孙美玲第一个起来的。她轻手轻脚地从炕上下来，生怕吵醒还在睡的孩子们。灶台边的煤炉子昨晚封了火，这会儿扒开，火苗“呼”地蹿起来，映红了她的脸。
锅里添水，灶上架笼，窝头、馒头、花卷，一屉一屉往上摞。
林大山也起来了。他穿上那身新做的藏青色中山装，对着镜子仔细系好风纪扣。镜子里的男人鬓角己经白了，眉骨上那道疤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。他抬手摸了摸那道疤，嘴角弯了弯。
院里渐渐热闹起来。
最先来的是许大茂。他扛着几张条凳，气喘吁吁地进来：“林叔！凳子放哪儿？”
林大山指了指院子中央：“就那儿，摆成一排。”
许大茂放下凳子，又跑出去搬。他今天格外殷勤，脸上带着笑，嘴也甜，一口一个“林叔”“婶子”。
昨儿接到请帖的时候，他心里那叫一个美——幸亏这些年没跟林家交恶。这不，请帖来了！
接着是张婶、李大爷、王奶奶——那几个和林家处得还可以的邻居，都来了。张婶挽着袖子帮着择菜，李大爷和王奶奶帮着摆桌椅，王奶奶腿脚慢，但也不闲着，坐在门槛上剥蒜。
西厢房里，林海正在换衣服。
那身新做的蓝布制服，笔挺挺的，是他特意去厂里领的。他对着镜子左看右看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林川靠在门框上，看着他，嘴角弯了弯：“大哥，别照了，挺好。”
林海回头瞪了他一眼，耳根子却红了。
林江在旁边起哄：“大哥，一会儿新娘子来了，你可别紧张得说不出话！”
林海作势要打他，林江笑着躲开。
林星星从被窝里钻出来，揉着眼睛问：“新娘子来了吗？”
一家人笑得东倒西歪。
太阳升高了，院子里的酒席也摆开了。
八张方桌，围得满满当当。桌上铺着从街道借来的白布，碗筷摆得整整齐齐。周师傅己经在临时搭的灶台边忙活开了，油锅滋滋响，香气飘得满院都是。
人渐渐多起来。
院门口，一个人影晃了晃，又停住了。
是贾张氏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半新的灰布褂子，头发梳得还算齐整，脸上挂着一种别扭的表情。她站在门口，目光往里探，一眼就看见了那些桌子，那些碗筷，还有灶台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锅。
她的喉咙动了动。
好香。
红烧肉的香味，炖鸡的香味，炸带鱼的香味，混在一起，像一只无形的手，把她往里拽。
她咽了口唾沫，往前迈了一步。
又停住了。
林家没请她。
她站在门口，正犹豫着，忽然看见秦淮茹从院里走出来。秦淮茹看见她，愣了一下，小声问：“妈，您怎么站这儿？”
贾张氏瞪了她一眼：“我怎么不能站这儿？”
秦淮茹低着头，不敢说话了。
贾张氏又往院里看了一眼，那股子馋劲儿又涌上来。她咬了咬牙，迈步就往里走——
“哟，都来了？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贾张氏回头一看，脸色瞬间变了。
王主任。
街道办的王主任，正从巷口走过来。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脸上带着笑，手里还拎着一个红纸包着的东西。
贾张氏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。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那口黄牙露在外面，显得格外滑稽。她的脸从黄变红，从红变紫，最后涨成了猪肝色。
王主任走到她面前，看了她一眼，点了点头：“贾家的，也来了？”
贾张氏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“嗯”，然后——
她转身就往屋里走，走得飞快。
王主任看着她的背影，嘴角弯了弯，没说什么，径首往里走。
林川站在院门口，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。
他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这贾张氏，也就在王主任面前老实。
“王姨！”他迎上去，接过王主任手里的东西。
“您来了，快里边请。”
王主任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小川，恭喜啊。你大哥呢？”
“在里头呢。我妈也等着您。”
王主任往里走，正好碰上孙美玲迎出来。两人握着手，说了好一会儿话。
院门口，又来了人。
这回是几个生面孔。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，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，眉眼端正，透着一股子沉稳气派。身后跟着几个人，有男有女，穿着打扮都挺体面，一看就不是普通人。
林大山迎了上去：“老陈，来了！”
是陈静的父亲陈明远，带着亲戚们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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