啧，这身打扮……农村来的吧？”
那声音不大，却像一根针，扎进了李雪莲的耳朵里。
她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不是那种装出来的白，是真正的、从心底涌上来的那种白。血色在一瞬间褪尽，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。她站在那里，手指微微攥紧了书包带，指节泛出白色，骨头都快把皮撑破了。
但她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低着头，睫毛垂着，盯着地上某一块砖，像是那砖上有什么了不得的图案。看不清表情，看不见眼神，只有那微微颤抖的睫毛，泄露出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周围忽然安静下来。
那些刚才还在说说笑笑的人，此刻都住了嘴，目光在李雪莲、赵志高和那个叫钱亮的人之间来回转。有人偷偷打量李雪莲那身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，有人瞟向赵志高那张涨红的脸，还有人好奇地看着钱亮，不知道这人什么来头。
赵志高的脸涨得通红。
那红色从脖子根一首蔓延到额头，连耳朵都红透了。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。他上前一步，挡在钱亮和李雪莲之间，那动作又急又猛，差点把自己绊倒。
“钱亮！”他的声音都变了调，又尖又高，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，“你少胡说八道！她是我同学，不是我女朋友！”
钱亮站在那里，歪着头看着他，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。那笑容里没有一丝善意，全是揶揄和嘲讽。他像是看戏一样看着赵志高，看着他那张涨红的脸，看着他那个又急又狼狈的样子，心情好得很。
“哦——”他拖长了调子，眼睛眯成一条缝，“同学，只是同学。我懂了，懂了。”
他故意把“只是”两个字咬得很重，那语气里满是意味深长。他的目光又越过赵志高，落在李雪莲身上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，啧了一声，摇了摇头。
那目光，那表情，那动作，每一个细节都在说：就这？你就找了这么个货色？
赵志高攥紧了拳头，指节咯嘣作响。
钱亮却像是没看见一样，优哉游哉地后退一步，冲赵志高摆了摆手：
“行了行了，赵哥，我不打扰你了。你们去吃饭吧。好好吃。”
他转身就走，步子迈得又大又慢，活像一只斗胜了的公鸡。走了两步，他忽然停下来，回过头，冲赵志高眨了眨眼，那眼睛里满是促狭的光：
“对了赵哥，替我跟你爸问个好。就说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一字一字，咬得清清楚楚：
“老钱家的儿子，也惦记着他那个位置呢。”
说完，他哈哈大笑，那笑声在走廊里回荡，刺耳得很。他扬长而去，连头都没再回一下。
赵志高站在原地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。那红色和白色交替着，像是有人在拿刷子在他脸上刷。他的拳头攥了又松，松了又攥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
旁边那几个人，孙大勇他们，都低着头，不敢说话。有的盯着自己的脚尖，有的望着墙上的标语，有的假装在整理书包，就是不敢往赵志高这边看一眼。那气氛尴尬得要命，像是空气都被抽走了。
只有李雪莲依旧安静地站着。
她站在那里，低着头，一动不动。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在走廊穿堂风里微微晃动，像是随时会被吹走。那两条系着褪色红头绳的麻花辫垂在肩头，辫梢轻轻摆着。整个人看起来，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小草，又可怜又无助。
但没有人看见她垂着的眼睛里，那一点点变冷的光。
空气像是凝固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，赵志高才转过身，看着李雪莲。
他的脸上挤出一个笑，那笑容又僵硬又难看，嘴角扯着，眼睛却一点笑意都没有。他张了张嘴，声音干巴巴的，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：
“雪莲，你别往心里去。那人就是个神经病，他爸跟我爸不对付，他故意来找茬的。”
李雪莲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她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，像是有眼泪在里面打转。但眼泪没有掉下来，就那么含着，亮晶晶的，让人看了心里发酸。她抿着嘴唇，用力点了点头，那动作很轻，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委屈和坚强。她的声音轻轻的，软软的，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：
“我知道，赵哥。我没往心里去。”
赵志高看着她那副模样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——心疼？愧疚？还是别的什么？他不知道。他只是觉得胸口闷闷的，像是压了块石头。他想说点什么安慰她，想说“你别怕，有我呢”，想说“以后谁欺负你，我帮你”，可那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，又咽了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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